在我的老家冀中一带,夏至吃面条是世代流传的习俗。
家乡百姓的口语中,面条叫作“汤”,热乎乎连汤带水的炝锅面是“热汤”,过了凉水的捞面叫“冷汤”。夏天,庄户人家的午饭十有七八是冷汤,夏至这天更是如此。
可那时候,家里一年到头打下的小麦,交了公粮,留了种子,剩下的得算计着吃。平常日子,棒子面窝头、红薯面饸饹是常客。
红薯面韧性差,擀不成面条。庄稼人往红薯面里掺些榆皮面。就是把榆树皮晒干了,碾成细面,和在红薯面里,那面团就有了筋骨,能擀能切,煮出来滑溜筋道,不烂不坨。那时候村里常能听见小贩拖着长腔吆喝“约榆皮面嘞——”,主妇们听见了,便端着升子出来买。
刚过麦收的日子,情形自然会好一些。“芒种三天见麦茬”,紧跟着便是夏至。趁新麦尚未入仓,弄半口袋洗净晾干,推碾子拉磨。新磨的面粉带着麦粒本身的香气,擀起面条来,薄得能透光,格外筋道。母亲做的“包皮汤”才叫绝。用白面包着红薯面擀面条,煮好的面条中间是红薯面,外边裹着一圈白面,像给粗粮镶了道银边。
那时候拌面的卤着实简单。菜是园子里现摘的,豆角、根达、黄瓜、茄子、西红柿,有什么就吃什么。油是棉籽油,黑乎乎的,倒进锅里冒起一股青烟,浮沫散了,扔几粒花椒进去,噼里啪啦一阵响,香味就窜满了院子。趁热浇在烫好的菜码上,再淋上盐水,就是一顿饭。夏至这天母亲会格外用心,要么调一碗麻酱,要么炒个茄子肉丁,有时候还能吃上西红柿鸡蛋卤。过了井拔凉水的凉面条,浇上卤,拌上菜码,蒜汁醋水一淋,筷子搅匀了,呼噜呼噜吃下去,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坦。
后来,日子宽裕起来了。可我总会想起母亲擀面条的样子,想起榆皮面的吆喝声,想起那碗黑油花椒卤的冷汤。那些粗粝的日子,如今看来竟有几分怀念,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那些认真对待一顿饭的心思,那些变着法子让一家人吃好的心意,都盛在了一碗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