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方人,我吃过荔枝,但从未见过荔枝树。
一次去植物园,在硕大的花棚里游览,蓦然发现一棵树上挂着标牌:荔枝,不由驻足细瞧——这棵荔枝树约有两米高,树干只有拇指粗细,且弯弯曲曲,树叶倒是稠密葱郁。大概时令不对,树上既无花,也无果。不过,总算一睹荔枝树的真容,尽管是尚未长大的小树。
说到荔枝,总会想起两个古人,一个是杨贵妃,另一个是苏轼,这个印象是从诗里得来的:杜牧有诗云“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苏轼也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二人对荔枝的酷嗜,都达到了极致。
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记载荔枝“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正因荔枝保鲜极难,当年身在长安的杨贵妃要吃到新鲜荔枝,无论荔枝产自巴蜀还是岭南,产地都离长安在两千里以上,不仅运输需快马加鞭,还得保鲜有术,成本极高。而苏轼吃荔枝是在贬谪地惠州,当地就产荔枝,他可“就林恣食”,在荔枝树下随便吃、恣意吃。
绍圣二年(1095),苏轼到惠州的次年,第一次吃到荔枝,特作《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一首,连具体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前他在河北定州,曾就“蜜渍荔枝”与曾仲锡、刘焘和诗,这里说的“蜜渍荔枝”,应属荔枝果脯,不算新鲜水果。故而,苏轼初食新鲜荔枝,异常兴奋,从外表到味道,大夸特夸:“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在他眼里,荔枝外表像仙女大红的绸袄,内瓤如洁白的皮肤,好比那天生尤物,倾国倾城。“似开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针对这句诗苏轼自注:“予尝谓荔枝厚味高格两绝,果中无比,惟江鳐柱、河豚鱼近之耳。”在他看来,荔枝是水果中最好吃的,无与伦比,只有江鳐柱和河豚鱼这两样珍馐的水准能和它接近。苏轼爱吃河豚,甚至甘冒一死,乃为大家熟知;江鳐柱,也叫江珧柱,俗称干贝,是一种海鲜。他在诗里说“我生涉世本为口”,万里之遥来到这里,能吃到荔枝这般美味,不是做梦,值了。
惠州太守府的东堂,是已故宰相陈尧佐的祠堂,堂下有陈公当年手植的一株荔枝,人称“将军树”。这一年将军树的荔枝大获丰收,苏轼品啖之余,还把摘下来的果实分给隶卒。树高处够不着的,就让训练过的猿猴攀上去摘取。苏轼为此写下《食荔枝二首并引》,其中第二首脍炙人口:“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不用夸张之语,不足以表达他的极度喜爱之情。在他看来,能天天吃到荔枝,一直作个岭南人也很好。苏轼那份随遇而安、以苦为乐的人生态度,也由此彰显无遗。
苏轼自从吃上荔枝,便染上了“荔枝瘾”,以为果中极品。在被贬谪到惠州的日子里,作为“自笑平生为口忙”的老饕,能经常享用荔枝,不啻为一份难得的精神慰藉。因此,苏轼给朋友们写信时总不忘提一笔岭南的荔枝,如致弟子张耒信中谓:“荔枝正出林下,恣食亦一快也。”(《答张文潜四首》)给他的姐夫、表哥程之才写信说:“荔枝正熟。就林恣食,亦一快也。恨不同尝。”(《与程正辅七十一首》)朋友们都知道苏轼好这一口,便时常给他寄送新鲜荔枝。如博罗县令林天和就给他送过荔枝,苏轼回信感谢:“惠贶荔子极佳,郡中极少得,与数客同食,幸甚!幸甚!”
苏轼的不少作品都写到过荔枝。如《新年五首》其五:“荔子几时熟,花头今已繁。”《赠昙秀》:“留师笋蕨不足道,怅望荔子何时丹。”从荔枝开花就开始关注,眼巴巴盼着它变红变熟,这副馋相让人觉得他都要流口水了。在《和陶归园田居六首并引》里,他写道:“晚日葱昽,竹阴萧然,时荔子累累如芡实矣。有父老年八十五,指以告余曰:‘及是可食,公能携酒来游乎?’意欣然许之。”词作《减字木兰花·荔枝》里,他又把荔枝喻作美人:“轻红酿白。雅称佳人纤手擘。骨细肌香。恰是当年十八娘。”除此之外,苏轼还写过《荔枝似江瑶柱说》《荔枝龙眼说》等文,把荔枝与海鲜和龙眼对比谈论。
一个人喜欢一种水果,竟至痴迷如斯,也算是人间少有了。
不过,苏轼毕竟是苏轼,好吃并不奢靡,爱物并不丧志。因此,他对杨贵妃那种为满足口腹之欲,不惜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之举非常憎恶。他在《荔枝叹》中怒喝:“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又真心祈望:“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苏轼的民生思想与悲悯情怀由此可见。
一颗荔枝,两般态度,同样嗜吃荔枝的杨贵妃和苏轼,境界却有云泥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