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旷洒脱的性格与沉闷压抑的官场间存在的距离感,总让苏轼生出挣脱束缚的念头,王安石变法后新旧党争日益激化,这种感受变得愈发强烈。为避免与新党正面冲突,他主动自请离京,这种明哲保身的处世选择,正是他从《庄子》思想中汲取的智慧。
“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能“成材”的树早早就被砍掉,成了木料,只有被当成废柴的,才可能得到长成大树的机会。苏轼专门写诗分享感悟:“散木支离得自全,交柯蚴蟉欲相缠。不须更说能鸣雁,要以空中得尽年。”他本想以“散木”自处,保全自身,却始终无法脱离官场漩涡,只能用擅长的艺术形式抒发苦闷。
除了诗词,苏轼也通过作画来抒情达意。他曾自评创作选材与风格是“善画古木丛竹,竹寒而秀,木瘠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把枯木、竹、石当作自己的好友,存世的《枯木怪石图》和《潇湘竹石图》,恰是以这“三益之友”为题材的代表作品。
《枯木怪石图》创作于乌台诗案发生之前,苏轼任徐州知州之际。画中有枯木、怪石、竹子、杂草。枯木如鹿角般卷曲盘折,怪石如蜗牛壳般盘旋,寥寥几丛竹叶从石后探出,数根杂草立于树根旁。画面整体墨色疏淡,仅竹叶用墨浓重,如压舱石一般,在左下角与右上角翻卷的枝干形成反向拉力。画面的焦点是枯木,形态张扬狂放,有种要挣脱大地和怪石束缚的气势。这株枯木的形态与通常的树干造型不同,树冠与树干连接处扭转,伸向另一个方向。那伸向天空的枝杈,不正如同苏轼想要挣脱官场羁绊,伸向自由的手臂吗?
米芾作为苏轼的好友,在《画史》中解读他的“胸中郁结”:“子瞻作枯木,枝干虬曲无端,石皴硬,亦怪怪奇奇无端,如其胸中盘郁也。”而苏轼的学生兼好友黄庭坚则从另一角度理解他的枯木画,在诗中写道:“折冲儒墨阵堂堂,书入颜杨鸿雁行。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二人的解读各有侧重,皆有道理。米芾存世的独立画作极少,但《珊瑚帖》可算作半书半画的作品,帖中他随手勾勒的珊瑚笔架,形态像戟又像叉,和苏轼笔下扭曲的枯木气质如出一辙,都带着冲破束缚的向上张力。看来,米芾更能共情苏轼藏在笔墨里的心结。
苏轼的枯木,是“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浓”的美学原则,是古人托物言志的方法,更是大巧若拙的人生智慧。当我们理解了苏轼的“拧巴”,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枯木是打着转地向上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