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视公司担当编剧的小汪，如今经常周末开车返回老家，替母亲干一些费力的农活，起因就在于母亲在一个月前装了两个心脏支架。母亲形容说：“这下，胸口好比藏着两颗小石头，平时不觉得，一旦挑担负重，追狗赶鸡，或者挥舞铁铲堆肥，它们就显形了。”

　　说服母亲歇下来是不可行的，这些年，小汪与两位弟弟家的大米、花生油、芝麻油、鸡蛋、菜蔬，大半都由母亲供应，母亲视之为自己牢不可破的责任，也视之为自己活在这世间的价值，母亲说：“若是没有大汗淋漓地砍倒这么多玉米秸秆，没有剥出几百个玉米棒子来晒，没有饿透，哪会尝出玉米棒这般软糯甜蜜呢？”这牵强的因果关系，完全是老农民的强词夺理，可小汪一时竟没法反驳。作为长女，她只有周末开车回去帮母亲干活：掰玉米，收豇豆和扁豆，将卷心菜和西蓝花从植株中央切下来，再把周围的老叶子砍下去喂鸡；收鸡蛋，装在纸托里；收西红柿，用玻璃瓶熬西红柿酱。母亲摸着胸口颇为欣慰：“你很麻利了，要是学会堆肥，基本上就可以出师了。”

　　母亲有一个原则：给儿女准备的绿色产品，不用化肥，这就有必要在菜园的一角，自行生产有机肥。母亲略感遗憾地说：“做手术前搞的堆肥箱都见底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显然难不倒小汪，小某书上就有堆肥的详尽教程。她只需“照方抓药”。她在菜园的向阳一角，拔除杂草，露出一小块隙地，用铁丝网搭起一个仿佛希腊字母“Ω”形的边框，约一米多高，然后将堆肥的材料用铁铲码进去。先铺20厘米厚的棕色材料，就是晒干的杂草、玉米秸秆和芝麻秸秆，接着铺上10厘米厚的绿色材料，包括菜园遗留的老菜叶、被虫啃噬后烂掉的南瓜和菜瓜、被大雨冲刷后裂果的西红柿、家人吃剩的西瓜皮。小汪把这些“厨余垃圾”用菜刀切碎，并撒入少量之前腐熟的堆肥作为菌种。

　　整个堆肥过程，就像堆起一米多高的“千层饼”，最后，在“堆肥箱”的顶部盖上稻草，在稻草的表面放上一个温度计，覆盖上防水布。

　　通常，周六早上堆好肥，周一的午后，小汪就会收到母亲拍摄的小视频：温度计上的指针开始上升。只要维持60℃左右的堆肥温度，等所有的材料透彻发酵，再每周翻动一次透气，如此，三周后“堆肥箱”的温度缓缓下降，熟化渐渐完成，一个月后就可以得到约一立方米的有机堆肥。成功的堆肥抓在手上微微湿润，有一种腐熟后特有的深褐色，疏松无比，原始材料完全崩解了，闻上去倒有一种荒山松针土的清新之味，红蚯蚓最喜欢在里面钻来钻去。这样的肥，开沟，撒在菜垄间，就是瓜果酥脆甜蜜，菜豆厚实肥美的基础。

　　小汪一朝成功，越干越自信，她甚至在菜园的东、南、西三个方向，设计了三个不同进程的“堆肥箱”，分别用于堆积、发酵和熟化，这样，就能实现家中有机肥的连续生产。

　　自个的身体不争气，要让原本瘦削白皙的女儿来干这样的活计，对这件事，母亲深表歉疚，但小汪显然不这么想。自从挥舞铁铲，开始堆肥，她的变化很大：胳膊和小腿被晒成了浅浅的橄榄色，动作麻利，性格爽朗，渴了饿了，去菜园里摘一个香瓜，用衣摆擦一擦就能爽利地吃下去，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伤春悲秋的阴影在缓缓退却，每一个毛孔里都灌注了热辣辣、香喷喷的阳光，骨头里的钙质都多了起来。

　　在小汪回家帮忙之前，她有两三个剧本，写到半截就写不下去，现在，她回看这些留在文件夹里的“半成品”，突然找到了自己失败的原因：用堆肥的活计来形容，那恐怕是因为它们的“碳氮比”不对，“发酵时间和温度”都不够。小汪逐渐意识到：光是从日常生活中平移过来的材料，是无法成为剧本中最动人的核心情节的。这些剧本寡淡无味的原因就是没有经历一个“升温发酵”的过程。这一过程，既要有人生阅历与大量阅读造就的奇异想象，又要有对现实变迁的敏锐观察。前者，仿佛堆肥箱中的“棕色材料”，干燥、疏松，营养密度很大；后者，仿佛堆肥箱中的“绿色材料”，潮润、致密，富含水分与微生物发酵的基质。唯有两者按一定的比例层层堆叠，经过一定时间的等待，等温度升上去，等它们在翻堆中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那些生活的“有机边角料”，才能分解、熟化成养育一个好故事的“营养土”，情感与思想的种子，才能从中发芽、长叶、开花、结果。

　　这样的感悟，只有在故乡的土地上换上胶靴，踏着泥土奋力干过活，方能有所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