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卖过书,他自己在文章里讲的。年轻时他翻家里的旧书堆,偶然发现一本《立斋闲录》,虽不全,却是明抄本。此书记的是明朝典故人物,其中有不少永乐的上谕,鲁迅看后,惊讶永乐皇帝的凶残远在张献忠之上,慨叹“自有历史以来,中国人是一向被同族和异族屠戮,奴隶,敲掠,刑辱,压迫下来的,非人类所能忍受的楚毒,也都身受过,每一考查,真教人觉得不像活在人间”。后来,“这书我一直保存着,直到十多年前,因为肚子饿得慌了,才和别的两本明抄和一部明刻的《宫闺秘典》去卖给以藏书家和学者出名的傅某,他使我跑了三四趟之后,才说一总给我八块钱,我赌气不卖,抱回来了,又藏在北平的寓里;但久已没有人照管,不知道现在究竟怎样了”。傅某就是傅增湘。卖祖上藏书换饭吃,本来就很无奈,“跑了三四趟”送到人家门上去,又被如此压价,大先生受气又受辱。
钱谦益是明代的大官、大学者、大诗人,也是大藏书家,也曾因生活拮据而卖书,“赵文敏家藏前后《汉书》为宋椠本之冠,前有文敏小像。太仓王司寇得之吴中陆太宰家,余以千金从徽人赎出,藏弆二十余年,今年鬻之四明谢象三。床头黄金尽,生平第一杀风景事也。此书去我之日,殊难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杂曲,挥泪别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约略相似”。读书之人,只因床头金尽,这么珍贵的书也不得不卖给人家,能不伤感,情景可怜。
我也卖过书,前些年曾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卖掉一些书,和上面两位大名人不同,我卖书卖得心甘情愿,不是为了换饭吃,是嫌家里书太多了,巴不得多卖掉一些才好呢。我家大概也就两三千册书,和人家藏书家比,其实是少不足道的。我不曾有目的的要藏书,这些书都是几十年淘书日积月累起来的,家里地方小,所以这两三千册就让家里到处都是书,颇是累人。我看书看得慢,又习惯反反复复地重看那几部喜欢的书,所以家里的书,我看过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如今的体会是,真没必要买那么多书,真没有必要看那么多书。如果能重新选择,我最多买两三百本书,书海无边,人生有涯,读烂七八部,博览三百本,也就足够了,会心不在多,受用不在多。
所以,如今看到人家有多少万册的藏书,我是一点都不羡慕。就连人家读书读得多,我也一样的不羡慕。曾看到过一位爱读书的女士,每个月读书的书单都发到朋友圈,都是一个月读十几本乃至二十本书,且都是正儿八经的文史著作。藏书多读书多,对这一个“多”字,我如今总不大相信。这或许就是我的一偏之见,却也是我几十年买书看书的切身体会,并不要人家信的。如今我家里,书嫌多,石头嫌多,我喜欢玩小石头也有几十年了,家里也已经是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准备去开个小店,卖书卖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