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青老人口述》(卞孝萱口述 赵益整理,凤凰出版社,2019)中,卞孝萱谈到,年轻时他曾作为范文澜助手,住在范老家,耳闻目睹,潜移默化,从范老身上获益甚多。
据他回忆,做学问,范老提倡的是“二冷”主义:“坐冷板凳”“吃冷猪肉”。所谓“坐冷板凳”就是耐得住寂寞:“读书尤其要坐冷板凳,特别是今天,坐冷板凳是非常难的,今天的物质诱惑太大了。不受这个诱惑,安下心来读书,很重要。”所谓“吃冷猪肉”就是“只要你有成就,即使当时的人不了解你,你死了以后人们也会把你的牌位放到孔庙中”,并且“孔子在当中,旁边是什么‘亚圣’等等,再两边是从祀的人如韩愈、朱熹这些,你也在当中。祭孔的人,也祭这些人,都是用猪肉来祭,当时猪肉都是冷的,所以叫个‘吃冷猪肉’。”
卞孝萱强调,范老说的“吃冷猪肉”实际上是最高的待遇:“一个人死了以后能够从祀到孔庙之中,那是很难的了,从前都要经过多少人的‘推荐’,皇帝的批准,审查的合格。”
有意思的是,王水照先生也在口述回忆中提及范文澜的“二冷精神”,对“冷板凳”的理解与卞孝萱一致,对“吃冷猪肉”的解释则与卞孝萱完全不同:“‘冷猪肉’呢,是说在历史上某些学者成就很高,死后可入孔庙,但也只是坐于两庑之下,分点冷猪肉吃,也就是告诫我们知识分子即使做出了成绩,也不要希望能够获得什么物质上的回报,但问耕耘,不问收获吧。”(《王水照访谈录》王水照口述 侯体健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7,第242页)
对于范文澜所云“吃冷猪肉”,卞、王两人的理解产生了分歧。一个是范老的助手,一个是复旦首席教授,孰是孰非?不妨看一下范文澜提及“二冷精神”的原文。原文标题为《历史研究中的几个问题》,刊于《北京大学学报》1957年第2期。范老涉及“二冷精神”的原文如下:“做学问不是简单的事情,要下苦功,慢慢地来。我经常勉励研究所的同志们下‘二冷’的决心。一冷是坐冷板凳;二冷是冷猪肉(从前封建社会某人道德高,死后可以入孔庙,坐于两庑之下,分些冷猪肉吃)意思就是劝同志们要苦苦干,慢慢来。一个做学问的人,有这样的决心。下这样的工夫,如果真有成绩的话,总会有人来承认你,请你去吃冷猪肉,何必汲汲于当前的名利呢!”
显然,范老所云“吃冷猪肉”,是强调学者不要在乎当下名利,只有埋头于学问,总有一天会被历史承认的。
范文澜所说的“二冷”决心,在卞孝萱口中变为“二冷”主义,在王水照口中成了“二冷精神”,这不是啥大问题。但王水照先生把范老提倡的“吃冷猪肉”理解成“但问耕耘,不问收获”,却完全弄反了。卞孝萱对此的阐释符合范老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