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很多人以为牡蛎的价值就是那鲜美丰腴的蛎肉，当蛎肉被人取食，鲜甜汁液散尽，一枚牡蛎走完一生，只剩下粗粝灰白的空壳就毫无用途了。但牡蛎的奉献并未就此终止。

　　古人很早就通晓牡蛎的药用价值。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将牡蛎奉为上品，“蛎肉晒干入药，滋阴养血，治虚劳盗汗。牡蛎壳入药，名曰牡蛎，敛阴潜阳，安神固气。”《神农本草经》将牡蛎视为灵物，“牡蛎，味咸平。主伤寒寒热，温疟洒洒……久服，强骨节，杀邪气，延年”。我们现在以牡蛎入药的有牡蛎散、龙牡壮骨颗粒等。龙牡壮骨颗粒，以龙骨和煅牡蛎搭配，改善小儿缺钙、多汗、夜惊。这是我们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补钙“神品”。渔家认为牡蛎能滋阴安神，调和气血，收敛心气。他们把积攒多年的蛎壳洗净煅烧，研磨成细粉，内服可入药调理身心，外用也能用来敷治疮疡。牡蛎一身粗砺硬甲，生前抵御风浪，死后化为良药。

　　全世界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蛎壳。从外观来说，牡蛎的壳是丑陋的，它没有华丽光滑的外形，也不符合中式对称的审美。但它失去生命后，还不甘沦为无用弃物，宁愿粉身碎骨，依然继续回馈尘世。这是它穷尽一切的善意。在滨海村落里，蛎壳除了药用，还是就地取材的建材。清代嘉庆《新安县志》里说：“壳可垒墙，可烧灰。”唐代刘恂《岭表录异》说：“卢循败后余党海岛野居，惟食蠔蛎，垒壳为墙壁。”宋元以来，福建沿海的“蚵壳厝”以牡蛎壳垒筑外墙，万千空壳紧紧相依，层层叠叠，如同它们当年聚成蚝山一般，筑起寻常百姓安稳的居所，具有防水、防风、防潮、耐腐蚀的特性。每当海风吹过墙体的蛎壳，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海潮声。《宋史·蔡襄传》明确记载：“种蛎于础以为固，至今赖焉。”牡蛎以生灵血肉黏合巨石，默默托举洛阳桥千年长安。汉代杨孚《异物志》：“古贲灰，牡蛎壳也。”牡蛎壳煅烧后制成的“蛎灰”，是重要的建筑材料和涂料黏合剂。碎蛎壳还是天然净水之物。投入鱼塘池塘，可以吸附杂质澄清水质。把蛎壳碾碎撒入农田，壳中富含的钙质，能中和土壤盐碱，改良滩涂土质。那贫瘠的咸土，靠着一堆碎壳慢慢变得肥沃。这是一个美丽的轮回，大海的残骸，最后又滋养了陆地的五谷。

　　将碎蛎壳铺在庭院小径，洁白嶙峋，朴素别致，别有一种趣味。如今蛎壳的文创产品也不少，将完整的蛎壳打磨光滑，可做成砚台、香插、首饰盒等物品，粗砺海物，也入得书斋雅室。

　　这便是牡蛎完整的一生，倾其所有，鞠躬尽瘁，没有一寸一毫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