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自幼有眼疾，矫正后视力依旧很差。六十多岁时，家族遗传性耳聋也缠上了他，同他说话必须提高音量才行。

　　我家和外婆家同村，母亲总叮嘱我，少往外婆家跑，免得舅妈心里不快。可我小时候太馋了，老想去外婆家打牙祭，常趁母亲不在家时，偷偷溜到外婆家。

　　外婆家的稀罕吃食都放在里屋桌子上方的壁橱里。见我去了，她就将我拉到里屋：“等着，我给你拿好吃的。”外婆个子矮，幼时缠过足，攀高时她格外费劲：先跪在床沿上，再把膝盖挪到桌子上，直起身子，从上衣兜摸出钥匙，打开壁橱铜锁，掏出几块饼干，还有苹果、桃子这类细货，压低声音说：“喏，赶紧拿着，藏好了，别让你外公看见。”

　　有时外公正坐在里屋，耳朵贴着收音机听节目，瞧见我进门，就拎着收音机坐到天井听，外婆这才敢打开壁橱。孩童时的我，常暗自庆幸外公眼昏耳背。

　　外婆不识字，家里钱财向来由外公掌管，他每月都会给外婆一笔零花钱。外婆时常悄悄塞给我钱，每次都低声提醒：“赶紧藏好了，别让你外公看见。”我若假意推拒，外婆就着急：“赶紧拿着，叫你外公看见就麻烦了！”

　　我一直念着外婆的好，参加工作后，常给外婆买衣服和保健品，还计划带她去看大海。可我上班三个月后，外婆就病重卧床了。我下了班就去陪外婆说话，帮她按摩。外婆趁外公出去时，凑到我耳边小声交代：“外屋柜子里有套粉色床上用品三件套，是单位发给你外公的，你拿去用吧。”为哄她安心，我应声道：“一会儿我悄悄拿走，不让外公看见。”

　　外婆离世三天后，外公拎着个大包来我家。进门就对我母亲说：“按旧俗，柜子里的物件归女儿。你姐家境宽裕，你的日子艰难些……倘若你娘还在世，她也会这么安排。”

　　原来外公根本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没过多久，这件事就又得到了印证——外公每次赶集回来，挎着买回来的东西，总要特意给我家留出一份。有时候他还会塞给我钱，说：“大姑娘了，拿着这些钱买件好看的衣服。”

　　外婆走后，外公又活成了外婆的模样。后来我跟他坦白：“以前，外婆常背着您给我好吃的，还给我零花钱。”外公笑了笑，说：“我知道。早年我在外教书，你外婆一个小脚女人独自拉扯大了六个孩子，不容易。她是旧式妇女，总觉得自己不当家，就爱背着我贴补你们孩子。”

　　外公顿了顿，又说：“家里有好吃的，我都让着她，可每次她都说自己吃了。零花钱也一样，都说是给自己花了。她跟我过了一辈子，我还不了解她？哪舍得自己吃、自己花，全给了你们这些孩子。所以你们一来，我就躲出去，让她自己做这个主——她爱给你们，比她自己吃了还高兴。这样你们就跟她更亲，我看着也高兴。”

　　外公说这些时，声音微微发颤，嘴角的笑意却久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