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梁启超赞为“自黄帝以后中国第一雄主”的赵武灵王赵雍,作为先秦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改革家,其对历史发展的贡献,与生前身后的许多明君圣主相比,毫无逊色。尤其是他倡导的胡服骑射,对于历史发展的重要意义,无论怎样高估都不为过。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位在历史的天空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却因在囚禁中被活活饿死而留给后世无尽的惋叹。
赵雍在位的第16年,即公元前310年,他在巡游大陵期间,做了一个让他的命运发生彻底改变的梦。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对着他鼓琴而歌:“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我如花似玉,可形单影只,无人垂顾,谁知我心中凄苦?虽说君王不缺佳丽,可赵武灵王本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尘间纵有万千爱,不及梦中更销魂。梦中娇艳,让他耿耿于怀,念兹在兹。
上有所好,下必奉之。一位叫吴广的大臣,在听过赵雍对梦里所见尤物的描述后,适时将自己容貌姣好的女儿献上。赵雍果然一见如故,惊喜这位吴娃正是梦中所见。于是吴娃备受恩宠,不久生下公子赵何。之后,随着赵何渐长,赵武灵王废长立幼,将已立为太子的赵章废黜,改立赵何为太子。前299年,他禅让王位于赵何,自称“主父”。这年,赵雍才四十出头。
如果事情到此也就罢了,赵何年岁尚小,赵雍做“主父”(太上皇),一来自己可以专注于对外军事,二来同样可以操控国政。但一次朝会,他看到年长的赵章向年幼的赵何跪拜,不禁良心苏醒,感觉自己对不住长子,竟萌生出将赵国一分为二,让两个儿子分而治之的想法,欲让赵章在代地称王。
权力结构的失衡,终于酿成惨祸。前295年,已成为“主父”的赵武灵王和惠文王赵何同到沙丘游览,分住两处宫室。赵章同其党徒乘机作乱,假借“主父”之令,召见惠文王赵何。赵何恐遭不测,派相国肥义先行前往,结果肥义被刺身亡。赵章率兵与赵何的卫队交战,久攻不克。数日后,掌控赵国兵权的公子赵成率兵赶至,平定叛乱,击败了赵章。赵章的干将田不礼逃亡国外,赵章则赶至“主父”处求救。赵雍因为父子之情,接纳了赵章。
赵成带兵包围“主父”居住的宫室,要求“主父”交出赵章,赵雍不允。赵成遂率兵攻入宫内,杀了赵章及其党羽。事后,赵成因惧怕“主父”报复,将宫中众人驱离,唯独把“主父”困于宫中,断粮断水长达三个月。待确信“主父”已死,赵成才打开宫门,为其处理后事,并发布讣告晓谕天下。从雄主沦为饿殍,这般剧情逆转,有谁能够想到?然而,它却是残酷的事实。
人一生下来,就与梦相伴。即使是还没有记忆及表达能力的婴儿,在睡着时,嘴角也会露出甜甜的微笑,这是与美梦相遇的表现;而若在熟睡之际突然啼哭,则说明遭遇了恶梦。长大之后,梦一路相伴。有些梦,水过无痕,做过也就做过;但有些梦,会被长久地刻入记忆,并对人的行动产生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这种影响,对普通人而言,往往只关乎个体的人生际遇;但对处于社会上层,甚或如赵雍这样的雄主而言,其影响便会成几何级数地放大。赵雍因大陵之梦而遭遇的不幸,绝不只是他的个人悲剧。正如他的胡服骑射改写了历史,他的大陵之梦同样改写了历史。
作为一种心理现象,虚幻之梦并非凭空而来,它往往是现实或远或近的投影。贾府中的焦大,再怎样也不会在梦里和林妹妹花前月下。前车可鉴,欲避免绮梦酿成惨祸,要通过修炼提升精神境界,以减少邪惑之梦;精神境界提升后,即便遭遇此类梦境,也能清醒应对,不为所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