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散步，一位奶奶带着一个小男孩从我身边经过。小男孩仰头用稚嫩可爱的童音对奶奶说：“原来一点也不远！”那张笑脸，绽开了一朵金黄的向日葵。我知道他指的是儿童乐园的沙坑，因为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小桶，桶里还插着一把木柄的小铲子。这个沙坑其实就是一个大坑里的一片沙子，非常简陋，但孩子们毫不在意，在坑里爬东爬西，搭碉堡，建宫殿，堆各种小动物，有的走写实路线，有的走抽象路线，仅大概有那么一个轮廓、一点意思而已。沙坑逢雨还会积水，但孩子们玩沙子的同时又可以玩水，反而更开心了，也不怕弄脏衣服鞋子，也不怕小手上、指甲缝里沾满砂浆。总之是全情投入，乐而忘返。

　　不对，有时也可能是哭而忘返。走到沙坑旁，我发现一个小女孩在哭——哭啥呢？仔细一听，原来是她跟妈妈说：“我要紧玩紧玩，我不要回家！”这个“紧”字，在方言里是“尽情、到最大限度”之意。她哭了，妈妈却笑了，安慰她说，明天再来，以后天天来！小女孩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牵着妈妈的手走了，还一步三回头，眼神里满是惆怅和不舍。

　　我一边走，一边回味孩子们的话，心里不胜羡慕。难得的其实不是时间，而是心境。美国女诗人西尔维亚·普拉斯在《小孩》中如此写道：“你清澈的眼睛是绝美之物。我想让它装满色彩和鸭子，物物新奇的动物园。你不停思索它们的名字——四月的雪铃花，水晶兰，无皱纹的小叶柄，倒影理当华美典雅的水塘，而非这因苦恼而拧绞的双手，这暗无星光的天花板。”

　　什么会使孩子们清澈的眼睛变得如天花板般暗无星光呢？我想起多年以前，一位同事调皮可爱的儿子即将上小学。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有一天他非常严肃地对妈妈说：“这个夏天，我要紧玩紧玩紧玩紧玩紧玩……因为上了小学就没时间玩了！”果然，那个夏天，他玩得非常尽兴。而上了小学之后，他的确变得郁郁寡欢。原来我在他的眼睛里能看到蓝天上的白云变幻，看到清粼粼的湖水里有活泼泼的游鱼，但那些云朵和小鱼一天比一天少，他背上的书包则一天比一天重。我猜他会非常怀念“小时候”。如果他学到陶渊明的“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这两句诗，准会觉得用来形容他对自由无拘的童年的思恋，真是再准确不过了。

　　再回想自己的童年，我没有什么玩伴，也不爱户外活动，准确地说，似乎就没有“紧玩”过。认字以后，就沉迷于文字构筑的世界，真可以说是手不释卷，废寝忘食。那时候的阅读，并没有功利目的，只是出于对新奇世界的迷恋。不用费时费力费钱去往远方，翻开书页，就能一步踏进爱丽丝的仙境！我钟爱的德国作家黑塞曾这样描述阅读者的幸福：他们深入书的世界，一步一步地去发现这个世界是何等广大恢宏，何等气象万千和令人幸福神往！“最初，他们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所小小的美丽幼儿园，园内有种着郁金香的花坛和金鱼池；后来，幼儿园变成了城里的大公园，变成了城市和国家，变成了一个洲乃至全世界，变成了天上的乐园和地上的象牙海岸，永远以新的魅力吸引着他们，永远放射着异彩。”

　　或许我不该觉得遗憾，阅读不也是一种“紧玩”吗？跟孩子们玩沙子一样，体验“心流”与“高峰”。博尔赫斯恰巧有一篇小说名为《沙之书》，沙和书一样，都是无穷无尽的。

　　而最理想的境界，莫过于陶渊明在《读山海经（其一）》中所写：“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微雨好风，树木扶疏，鸟鸣啁啾，屋内有书，园中有蔬，读书劳作，身心平衡，“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