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朱自清先生的《冬天》。“是一‘小洋锅’白煮豆腐,热腾腾的。水滚着,像好些鱼眼睛,一小块一小块豆腐养在里面,嫩而滑,仿佛反穿的白狐大衣……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我们都喜欢这种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每次读这一段,我的心都如锅里煮着的豆腐,柔软而热烈。
我小时候是在乡下度过的,绝没有朱先生全家围着煤油炉煮豆腐吃的美事。不要说没见过煤油炉,单说豆腐也绝没有吃着玩儿的闲情逸致。印象中,能喝上豆浆就已经很奢侈了。
隔壁大叔家开豆腐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浆,做豆腐。先是磨豆子:他推着石磨,艰难地转起来,高高的一堆黄豆慢慢漏进去,乳白的豆浆就顺着磨盘接合处汩汩地流出来。这时候的“豆浆”其实还不是真正的豆浆,需要用白纱布过滤一遍。把磨好的豆浆倒在大铁锅中,下面架起柴火,不一会儿屋里就蒸腾起热气,弥漫着豆香。
大叔总会用一把看似脏兮兮的葫芦瓢,到锅里舀出满满一瓢豆浆,盛在粗瓷海碗里,让我们这些小馋虫过瘾。喝豆浆,放点白糖才好,可惜那时候白糖不易得,我们捧着不加糖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直传到脚底板,顿时觉得西北风冒烟雪的冬天一点都不冷了。从此,那一圈一圈转动的石磨,大铁锅上不断摇晃的过滤豆汁儿的白布包,还有豆浆锅氤氲弥漫的景象,再也难以忘怀,尤其那碗乳白的豆浆上面凝结的一层黄油,常常让馋嘴的我觉得那就是世间的美味。
东北的乡下,一到冬天,家家就在屋里支起火炉,连着火墙,用来取暖。有时候,在炉子上烤玉米饼或者土豆,一家人围着火炉吃,就能解决一顿饭。我是有优待的,可以每天早晨喝一碗豆浆。小火炉子上,坐着一个洋瓷盆,盆里是冻成冰坨的豆浆,炉子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火苗在炉里呼呼乱窜,火舌贪婪地舔着洋瓷盆,仿佛它也垂涎那乳白色的美味。洋瓷盆氤氲而起的蒸气和火炉子里辐散出来的热气,弥漫了一屋子。我趴在被窝里看母亲煮豆浆,她用一把铁勺,小心翼翼地敲打盆里还未融化的冰坨,冰坨乖乖地变了形,她就一下一下地搅动豆浆在盆里转圈。炉火照着我稚嫩的面庞,温暖从炉中溢出来,时间就像瓷盆里冻成坨的豆浆,慢慢地融化,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冬天了,在那样冰冷的小土屋里,只要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小火炉子,人就不觉得寒冷,再有那样一盆热乎乎的豆浆喝,心里胃里都是暖的。
如今,只要想,我每天早晨都能喝上豆浆,只是需到早餐铺子才能买到。早餐铺子的豆浆,是用一种很先进的压力锅蒸煮出来的,既干净又便捷,只是那豆浆却没有了儿时的味道。我总是固执地想,那种装在塑料杯里的白色东西还是豆浆吗?没了石磨的碾压,没了大铁锅的蒸煮,甚至没了豁边粗瓷大碗的盛装,没了母亲均匀地搅动,那还是豆浆吗?
突然想喝儿时的豆浆了。冻成坨的豆浆可以融化,可是已逝的时光却不会倒流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