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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熟如生

游宇明

  母亲在世时常常喜欢说一句话:“待熟如生。”小时候,我根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在那时的我心中,熟与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比如熟梨子可以摘,吃起来又可口又甜润;生梨子摘不得,一是个头小,摘了划不来,二是吃起来坚硬、生涩,口感不好。比如熟的路,不要谁指引,我也会走;但生路没有人引领,我会走错方向。比如熟人,彼此见面会打招呼,甚至邀请进屋喝茶;生人,相互会面无表情,视若无睹。长大一些,历事增多,脑子的回路打通了,见识也像大海涨潮般轰隆隆往上升腾,这才体会到熟与生真的具有某种内在的关联。

  做事要待熟如生。世人常有一种误解,觉得人对某项工作越熟练,越能干出好成绩。其实不然。一件事刚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会有点四顾茫然,不知何处着手,此时,你的心思全部放在它身上,脑子里会喷涌出种种奇思妙想。干的类似的事多了,你会形成如何开头、怎样经营中段、以哪种方式结尾的完整思路,便容易产生路径依赖。这样干事虽然不至于出大差错,却也不会有太多的创造性。假若我们将每一项熟悉的工作看成是陌生的挑战,你就会寻找最佳的突围之路,将平凡的事做得别具一格。

  儒家思想特别强调自省,自省不是在某个关键时刻省上一次就完事,而是待熟如生。孔子的弟子曾参说过:“吾日三省吾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跟同事、朋友相处更要待熟如生。跟不太熟的人翻脸也许需要一件事,与知己绝交往往只要一句话。知己之所以容易翻脸,不是因为缺少信任,恰恰是因为对方曾经付出了太多的信任,相信你可以体会他的喜怒哀乐,相信你最能呵护他的正当利益和尊严,一旦你说的话让他觉得隔心,他便会积聚巨大的失望。如何避免发生这种不愉快呢?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亲密有间,将熟悉的同事、朋友当陌生人待,不要先入为主地认定他的想法是对是错,而须像对待陌生人一般用心体会他的处境、倾听他的诉求,在体会和倾听中提取共识。

  待熟如生需要忧患之心。一个人总是喜欢将做事建立在经验、技巧上,他办的事不会高明到哪里去。只有遇事动脑筋,事情才可能办得精彩,我们的生命才可能涌现出普通人不具备的光华。学美术的闻一多开始写作《红烛》《死水》的时候,中国新诗已有现成模板可借鉴,可他硬是研创出了以“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为标志的“新格律诗”,他写的诗歌也因此成为中国新诗绕不过去的巨大存在。

  待熟如生也需要建立在一种恢宏的气度之上。何谓恢宏的气度?就是懂得做某件事不会一帆风顺,明白生活中有的力气必然白费,知道摔得遍体鳞伤之后得给自己擦一点药继续向前。对挫折有了忍耐、宽解,对前行有了坚定、守望,“待熟如生”才有作为人生哲学的价值。

  母亲是个农村妇女,只读了三年小学,一生没有太大建树,但她用简单的四个字教会了儿女如何以最正确的姿态与这个世界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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