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为了凸显某种孤独的生存状态,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将他的小说《密室中的旅行》设定在一套寂静的公寓里。故事的开篇有这样一位老人,他独自“坐在单人床上,手掌抚住膝盖,垂着脑袋,凝视着地面”。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来自哪里,更不清楚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表面上,奥斯特似乎更愿意用“布兰克先生”(意即“空白的”“茫然的”)来为这位老人命名。但事实上,我们同样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个看上去多少有些诡异的房间。
比如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屋里有一些东西,每一样东西上都贴有一张白色字条,用大写字母写着一个单词。例如,床边的桌子上,贴着桌子的字条。台灯上,贴着灯的字条。甚至墙上也有,严格来说那并非一件物品,却也贴了白色字条,上面写着墙。”按照这样的逻辑,似乎谁都有理由为这位行动不便的老人贴上一张白色字条,上面写着“老人”。不过,奥斯特的用意显然并不那么简单——如果仅仅凭借外在表象就给一个人下定论,那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扑朔迷离的迷局,又何谈复杂多变的人性呢?何况,凸显人类恒定不变的孤独,才是奥斯特创作《密室中的旅行》的真实用意。
具体到小说,不仅“密室”是奥斯特创作的核心,“旅行”也是必不可少的元素。如何平衡二者之间的突兀与荒诞,揭开那些层层叠加的谜团,清晰地展现作家写作的意图?奥斯特并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把所有问题毫无遮掩地摆在布兰克先生面前,任由老人独自面对困惑,而不施以太多援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布兰克先生付出了太多努力,他也未必能够轻易摆脱眼前这个神秘的房间。来看看这是怎样的房间。它有一个窗子,却被遮阳帘挡得严严实实;房间的门上有一个白色的瓷把手,布兰克先生却从来没有试图去触碰它光滑的表面。这就像是某种悖论。他被困在房间里,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每一张照片,却又都在提醒他去关注外面那个更为广阔的世界。
或许,这就是奥斯特眼中的“旅行”。就像他所说,尽管幽居密室,布兰克先生的思绪却一直飘忽在别处,“远离这个房间,远离这个房间所在的建筑物,他隐隐约约地听到某种鸟叫的声音——像是乌鸦,又像是海鸥,他说不上是哪一种”。而当他竭尽所能去搜寻所有问题的答案,他就注定会迷失在填满了太多过去痕迹的破碎记忆里。就像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贴满白色字条的房间,而是普鲁斯特笔下的小玛德莱娜蛋糕。然而,病弱不堪的布兰克先生当然无法像我们期待的那样,轻轻松松地回想起他年轻时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毕竟,渐行渐远的记忆并没有留给他太多机会。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只能是一星半点的记忆碎片。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一幕。独坐在床上的布兰克先生埋着头,默默观察床边的那把椅子。“这是一把极为舒适的椅子,用柔软的棕色皮革制成,两边的宽扶手能让他的肘部和小臂舒舒服服地搁在上面,更别说那看不见的弹簧装置,可以让他随意地前后摇摆。”很快,椅子的摇摆就唤醒了他对过去时光的记忆。在遥远的童年时代,布兰克先生的卧室里放着一个摇摆木马。它是用木头做成的。但年幼的他始终相信,它并不仅仅是“一个刷着白漆的木器,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物”。或者不如说,是一匹真正的马。
然而,记忆归记忆,布兰克先生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此时,等待他的现实就是,他年老力衰,身患重病,被困在神秘的公寓里无法自理,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那位被他称为“安娜”的女士的照顾,并从她温柔的抚摸、亲切的话语中接近、感知他与她曾经共同拥有的过去,进而用他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出一段貌似完整的历史。如此一来,他可以又一次回到过去,回到年轻时与同伴一起骑在马上摇晃的日子,“以及他们一起穿过沙漠和群山朝遥远的西部进发的情景”。而这也正是奥斯特反复穿越时光、回到过去、描摹记忆的终极理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