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的妇科科室里,男医生的数量占到一半。这之中,主治医师毕新春,是这家医院的首位妇产科男医师。从“被拒绝”到“被需要”,这条路,他走了十七年。
他是如何让女患者敞开“心扉”,被她们所“接纳”呢?
“您是妇产科的?”
妇科门诊走廊里,等着叫号的人坐得满满当当。毕新春坐在诊室里,一个上午的接诊量将近四十位患者。他说话不紧不慢,问病史、开检查、看报告,遇到紧张的患者就多说两句宽心话。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自带天然的亲切感。
十七年前,他是这家医院第一位妇产科男大夫。那时候,他穿着白大褂,往诊室一坐,有的病人抬头一看,愣一下,扭头就走;有的人直接跟护士说“给我换个女大夫”;还有的问诊问得好好的,到需要做妇科检查那一步时,突然冒出一句:“我不让你查了。”
“特别常见。”毕新春说这话时语气平常,“病人不接受,就尽量让护士协调换号,只能以一颗平常心对待。”
但是,也有让他觉得落空的时候——那不是脸上挂不住,而是眼看就要解决问题,却卡在半道。他更惦记的是,患者想换号,可这时其他女大夫号满了,挂不上,耽误了患者的治疗。“我这时得想开了”,他说,“不能因为这种情况就坚持不下去了,毕竟患者还是有求医需求。”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背后,却是十七年的路。
毕新春是河北省唐山市人,2002年考入天津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七年制。报考医学院,不是家里有人从医,而是单纯喜欢生物学。“孟德尔定律、基因配对、染色体,感觉挺有意思的。”到了研究生阶段,毕新春选择的导师是专攻泌尿外科方向的肿瘤医院主任。
2009年毕业,毕新春和同学走进全国卫生人才招聘会。举着简历,他发现周围尽是博士。尽管如此,毕新春有着自身的优势,这期间,第三中心医院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但条件是去妇产科。他想了想,倒是没太抵触,毕竟泌尿外科和妇科有技术重叠,“妇产科是以手术解决病情的,符合我的兴趣。”
就这样,他成为了第三中心医院妇产科第一位男医师。“刚入职那会儿,全院都新鲜。入职体检时,别的科室大夫问我是哪科的,我说妇产科,人家一脸诧异。”毕大夫笑呵呵地回忆着。
妇产科男大夫的优势逐渐体现
在观摩学习的过程中,毕新春逐渐适应了这个身份,男大夫在某些场景下的天然优势也逐渐显现。最初,在产科轮转的那段时间里,一次在给产妇下产钳的时候,婴儿的头卡在产道里,女大夫拉不动。他说,“这时就像拔河比赛,你还不能劲儿太大,得兼顾方向和巧劲儿,这个时候就觉得男大夫很有优势了。”
一直到了2016年,妇产两科分离,毕新春升为妇科主治医师,开始作为主诊大夫上手术台。最长的一次手术长达十个小时之久,光站着都很累,但是他的业务水平就是这样练出来了。
“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
2025年年底,47岁的患者李娜(化名)第一次走进第三中心医院。那段时间她吃不下饭,肚子胀起来像是怀孕的样子。当时,她先是挂了全科门诊,大夫开了检查,结果出来后必须转妇科住院。“我一开始不认为是妇科的问题,以为是肠胃有炎症。”李娜回忆说。等到住进病房,她才知道自己的主治大夫叫毕新春,是个男医生。
第一次见到李娜,毕新春印象很深:肚子鼓得老高,脸色蜡黄,喘气都费劲儿。陪她来的丈夫话不多,衣着朴素。“可能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毕新春说,“她忍了大概一年,肚子越来越大了,忍着不看。”
李娜承认,第一次由男大夫做妇科检查,自己难免尴尬和焦虑。但毕新春让她很快放松下来——每次检查前,他都会征求本人同意,说话和和气气,笑眯眯的,有着天然的亲切感。“他和蔼可亲地跟患者商量病情,对患者隐私保护做得挺好,大大减轻了女性的那种不适感。”李娜说,“那阵儿病情太重,顾不上想那么多。男女大夫都一样,主要是为了治病。”
住进医院后,检查一项接一项。有一天下午快两点了,正是交接班的时候,李娜突然腿疼,膝盖后窝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疼得受不了。毕新春赶紧跑过来,检查结果比预想的还要棘手:除了巨大的卵巢肿瘤,还发现患者的下肢静脉里有血栓。
肿瘤病人容易发生血栓,血栓一旦上行到肺,就是肺栓塞,有性命之忧,而李娜的手术已经定在几天之后。毕新春压力很大——这不是一台普通的手术。肿瘤太大,粘连严重,剥离困难;血栓存在,麻醉和手术中随时可能出事。他把这些风险一条一条和家属讲清楚,尽可能保证手术安全,事无巨细。
“那时候挺焦虑的”,李娜说,“但是毕大夫跟我说,问题不大,可以控制,减轻了我对病情的恐惧。”
12月8日上午,李娜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打开肚子,肿瘤比预想的还要大,已经挤满整个腹腔。毕新春和团队医师小心翼翼地把肿瘤从周围组织中分离出来,将近三十厘米大的肿瘤,硬是被完整地搬了出来。
术后,毕新春每天查房,都要盯着李娜的引流量、凝血指标、下肢情况,用药的把控像走钢丝一样拿捏。临近出院,李娜称体重,竟然少了三十斤,“他让患者感到很安全。”她这话说得朴素,但这就是对一个大夫最高的评价。
“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这句医学名言,在毕新春身上有了具体的应验。
“爸爸,你晚上为什么又那么晚回来”
医院里,他是患者信赖的毕大夫;回到家,他是儿子口中“晚回家”的爸爸。
毕新春的儿子今年九岁。孩子更小的时候,有一次拽着他的衣襟,天真又抱怨地问:“你就不能别去给他们开刀?”他蹲下来,和儿子说,“爸爸是大夫,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他亏欠家里挺多的。孩子刚出生一个月,正是爱人和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被派出去学习。好在爱人也是内科大夫,两个人才能互相理解。
说起当年第一次去丈母娘家,他笑了笑,坦言顺利过关。“我面临的问题还行,他们都能接受,没有过多询问这方面的问题,还挺顺利。我看的是病,作为大夫肯定不能有什么别的歪心思。”
十七年的答案
毕新春不是一个人。在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妇科科室,像他这样的男医师还有五个。随着观念的改变,他们逐渐被大众认可和接纳。这个“男神天团”在重新定义认知——他们治愈疾病,更治愈偏见;他们迎接新生,也迎接理解。“你得想开了”,毕新春说,“你不能说患者不找你,你就看不下去了,毕竟还是有人需要你,认可你,信任你的。你把患者收住院来做手术,给她解决问题,目标就是为了治好一个病人,留下一个好的口碑。病人非常信任你,那才是作为医生一种自豪的感觉。”
这话说得朴素,可背后是十七年的坚守。
刚从学校毕业时,他对医学充满好奇,有太多未知值得探索。如今,好奇还在,但更多的是成长。他把天真换成责任,把好奇换成担当,把“我想试试”换成“我得治愈”。他被拒绝过,被质疑过,更被信任过,被需要过。他从那个全院唯一的妇产科男大夫,变成了患者口中“靠谱的毕大夫”。
“我觉得这个转变还是挺大”,他说,“那个时候更多的是感兴趣,觉得很神秘,觉得有很多未知需要探索,没有现在这种重重的责任感。接诊一个病人,你不把问题解决,那就是让自己很难接受的一件事。现在和那时候最大的区别,可能是少了很多天真的想法——这就是每个人成长都会面临的。”
如今,在第三中心医院妇科门诊的走廊里,等着叫号的人还是坐得满满当当。六个男大夫轮流坐诊,他们的门诊科室前排着长队,有人慕名而来,有人复诊再来,有人从外地专程赶来。
穿上了白大褂,就没有性别之分——这是毕新春和他的同事们,用十七年写下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