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人类文明发展出文字以来，无论作者身处哪个时代、具备怎样的文化背景，爱情始终是文学创作经久不衰的主题。但爱情就一定是美好的吗？被誉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的19世纪法国作家莫泊桑，以此为主题写下了一则五味杂陈的故事。和莫泊桑的许多作品一样，这篇小说也是以人们的闲谈为背景切入的。

　　在德·贝尔特朗侯爵的家宴上，十几位来宾围绕“一个人只能认真地爱一次，还是能爱几次”的话题辩论不休。他们请一位退隐乡间的老医生发表意见，医生回答：有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整整延续了55年，是他平生唯一所见。宴席上的贵妇们充满憧憬地将这段爱情和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联系到一起，医生却告诉她们，被爱的对象是村里的药房老板舒盖，死心塌地爱着他的人，是每年来村里修软垫椅子的老婆子。听众们没想到主角如此“下里巴人”，不禁大失所望，“似乎只有那些值得上流人关心的有教养、有地位的人才配享受爱情似的”。

　　小说的主要部分，就是医生讲述的这位修软垫椅子的女人的一生。她从小居无定所，跟着修椅子的父母流浪，“穿得又破又烂，满身长着虱子，脏得叫人受不了”。无论她走到哪里，遭受的都是大人的白眼和小孩扔的石子，偶尔也有好心人施舍几个小钱。在她11岁那一年，偶然遇到了药剂师的儿子舒盖，他正因为被同学抢了钱而哭泣，她把自己的全部积蓄给了这个自己从来不敢靠近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并大着胆子吻了他。忙着数钱的舒盖并没有拒绝这个脏兮兮的流浪女孩的热情。这对舒盖来说，或许只是平静生活里的一次小插曲，但却是女孩的全部希望和梦幻，“她只能隔着他父亲的药房的玻璃窗，从一瓶红色的药水和一条绦虫中间，张望一下这个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小老板。药水的鲜艳色彩和水晶玻璃的华丽闪光吸引她，打动她，使她心醉神迷”。她想尽办法攒钱，每年和舒盖见一次面，用微薄的积蓄换得他片刻的拥抱，舒盖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几年后，舒盖上了中学，“个子长高了，相貌漂亮了，穿着他那件金扣子的学生装显得十分神气”。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显而易见，他再也不理睬她了，她从此忍受着永无尽期的痛苦。在舒盖结婚的那一年，她跳进了池塘，被人救起，送到药房治疗。舒盖装作不认识她，厉声训斥：“你疯了！不应该傻到这个地步！”这却让她感到幸福，因为他终于和她说话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这个女人从青春年华到白发苍苍，始终流浪着，以修椅子为生，心里一直想着舒盖。每年去药房买点零星药品，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付给他钱，就是她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刻。

　　她临终时把这段故事讲给了医生，并请医生把自己忍饥挨饿攒下的钱送给舒盖，“这笔可怜巴巴的钱，有各个国家的，有各种花纹的，有金的，也有铜的，混杂在一起”。办完简陋的后事，医生如约前往舒盖家。刚讲完自己所来的缘由，舒盖暴跳如雷：“我要是在她活着的时候知道，一定叫警察把她抓起来，扔在监狱里。”但听到医生说她要把2300法郎遗赠给自己后，态度又来了个大转弯：“我们总可以拿这个钱替孩子们买点东西。”还顺便要走了女人生前用的马车，放在菜园里当窝棚，唯利是图的嘴脸暴露无遗。

　　对书内的医生、听众和书外的读者来说，这位贫苦女人一生的单恋并不值得，被她爱着的人甚至不具备基本的善心。但她却将心里的念想视为悲惨人生唯一的光，纵然一无所得，毕生宛如捕风，也至死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