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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花还在,夏来绿已深

——古诗词中的立夏
刘金祥

  立夏是夏季的第一个节气,这一节气标志着春天正式谢幕,夏天悄然登场。古人将立夏分为三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这些细微而蓬勃的生命迹象,宣告着天地之气已从温润转为炽盛。古代诗人们站在立夏这个门槛上,目送春光远去,迎接夏木成荫。

  立夏的物候相较于春分、惊蛰等节气,虽然内敛而沉静,却成为诗人笔下最敏锐的诗眼。中唐诗人元稹的《立夏四月节》对立夏的状写尤为系统:“欲知春与夏,仲吕启朱明。蚯蚓谁教出,王菰(王菰即王瓜)自合生。帘蚕呈茧样,林鸟哺雏声。渐觉云峰好,徐徐带雨行。”此诗准确萃取凝练立夏之际的物候特征,具有近乎科学记录的精准性和严谨性。中唐“诗豪”刘禹锡的《初夏曲》则以细腻笔触勾勒和描摹春夏之交的微妙变化:“时节过繁华,阴阴千万家。巢禽命子戏,园果坠枝斜。寂寞孤飞蝶,窥丛觅晚花。”诗中“繁华”已过,“晚花”尚存,蝴蝶仍在花丛中寻觅春日余韵,却不知夏天已然开始,这种“春去夏犹清”的复合时令感触,正是立夏节气具有的独特魅力。南宋大诗人陆游在《立夏》诗中则写道:“赤帜插城扉,东君整驾归。泥新巢燕闹,花尽蜜蜂稀。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日斜汤沐罢,熟练试单衣。”这首诗以“东君整驾归”拟写春神离去,以“赤帜插城扉”暗喻夏神来临,拟人化的处理使季节更替具有了戏剧性的画面感。

  立夏最具辨识度的审美特征,当数“绿”。春天的绿是嫩绿、浅绿、黄绿,带着初生的娇怯;而立夏的绿则是浓绿、深绿、碧绿,透着成熟的沉静。唐代诗人韦应物在《立夏日忆京师诸弟》中写道:“改序念芳辰,烦襟倦日永。夏木已成阴,公门昼恒静。长风始飘阁,叠云才吐岭。坐想离居人,还当惜徂景。”诗中“夏木已成阴”五字,极为凝练地道出了立夏最显著的自然变化——树木的枝叶已繁密到足以遮蔽阳光,这“阴”不仅是视觉上的浓绿,更是触觉上的清凉,是诗人“烦襟倦日永”时的慰藉。南宋诗人杨万里是写立夏的圣手,他在《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一》中写道:“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这首诗中的“芭蕉分绿与窗纱”一句,堪称写立夏之绿的绝唱。“分绿”二字极为精妙传神——芭蕉的绿意似乎有了生命。北宋文学家王安石在《初夏即事》中写道:“石梁茅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两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该诗末句“绿阴幽草胜花时”是一个颇为大胆的审美判断——立夏时节的绿阴与幽草,其意境之美超越了春花烂漫之时。这不是对春天的否定,而是审美重心的转移:从绚烂转向沉静,从繁华转向幽深,从视觉的盛宴转向心灵的栖居。这一审美判断,准确捕捉到了立夏在诗词美学中的独特地位。

  立夏给人最深刻的感受,被南北朝大诗人谢灵运以“清和”二字精准概括,其在《游赤石进帆海》一诗中写道:“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诗中“清”指风物清爽,“和”谓温度适宜,二字有机结合,恰好道出立夏不冷不热、明净和煦且又蕴含蓬勃生机的特殊气质。谢灵运的这一文化创造,被后世诗人广为接受并不断阐发。其同族诗人谢朓在《别王丞僧孺》中吟咏:“首夏实清和,余春满郊甸。”“小谢”不仅肯定了“大谢”的真实感受,更将“清和”从个人体验升华为对初夏本质特征的提炼。陆游也在《初夏出游》中直言:“首夏清和真妙语,为君诵此一欣然。”他将“清和”视为谢灵运的传世“妙语”,并在自己的立夏诗词中反复体味这一绝佳意境。

  立夏,这个处于春夏之交的节气,在古诗词中被赋予了一种独特的诗学品格。它不是春天繁花似锦的喧闹,也不是盛夏烈日当空的炽烈,而是一种温润而笃定的过渡之美。蝼蝈的低鸣、蚯蚓的出土、王瓜的蔓生,这些微小的物候变化被诗人捕捉为诗眼;槐柳的浓阴、芭蕉的绿意、荷叶的初圆,这些视觉意象构筑起立夏独有的色彩美学;而惜春与迎夏交织的情感张力,更使立夏诗词呈现出丰富的心理层次。古诗词中立夏意象留给人们深刻的诗学启示:在季节的更替中安顿身心,在万物的生长中感知天地,在时间的流转中体悟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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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词中的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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