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中国印或印章“方寸之间,气象万千”,这反映了另一种中国艺术的精粹。方寸之间,朱白相宜,章法纵横,文字灵动,淋漓尽致间,便展现出令人回味隽永的古雅逸趣,这既是中国印的主要特点,也蕴含着中国人特有的审美情趣和丰富哲理。
丰子恺曾说过,篆刻艺术是“经营于方寸之内,而赏鉴乎毫发之细,审其疏密,辨其妍媸”。所以“书画同源,而书实深于画,金石又深于书”。
篆刻中有一种元朱文印,以小篆入印,章法以工整、匀称类为主,故风格工稳。赵之谦“天道忌盈人贵知足”印,虽在多处作了离散处理,而上下边栏的紧凑,却使其印文松而不散漫。章法的大疏大密,极好地体现了“疏能跑马,密不透风”。
浙江省博物馆藏有清同治三年(1864)三月十四日沈树镛致魏稼孙的信札,在其末尾,便钤盖着这方赵之谦自用闲章,这是为何呢?
赵之谦(1829~1884)为“海上画派”的先驱人物,也是篆刻名家。青年时就刻苦致力于经学、文字训诂和金石考据之学,既善于向前人和同时代的各派名家学习,又不囿前人,勇于创新,成就斐然。在篆刻上,广为取法前人,融会贯通,以“印外求印”的手段,创造性地继承了邓石如以来“印从书出”的创作模式,一开新境界。沈树镛是晚清碑帖收藏界执牛耳者,少赵之谦三岁。清同治二年(1863)赵之谦居京期间,一度寄居沈宅一年之久。赵之谦乃自视甚高之人,凡朋友求印,并非一概应允,有时还会对印文内容、篆刻风格甚至钤印方式、位置等提出自己的意见。
中国传统文人在欣赏书画作品时,常先赏印章,并以此识别书画家的学识与修养。一枚好的闲章,也于无声中展现了篆刻家和书画家水平的高低。“天道忌盈人贵知足”印语,核心意旨出自《菜根谭》。《菜根谭》中有句“事事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召外忧。”也有“做人贵四知:知足、知退、知恩、知畏。”多以哲言警句治闲章,于传统文人而言,在于修身,作用等同于座右铭。
同时代人的文字,记赵之谦一生窘迫,却知足常乐,豁达洒脱。撰此印语,可见赵之谦的志趣追求和人生态度。寥寥八字,更透着不俗。赵之谦曾作行书五言联:“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对于“俗”,他是时刻警醒的。
回答为什么在沈树镛的私人信札中,会出现赵之谦的自用闲章呢?只有一种可能,沈树镛一定是太喜欢这枚印章了。这个心情,与我现在凝视着这方印拓时,当无二别。如此一观,我已知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