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路边、村头、沟渠埝边,随处可见洋槐树的身影。它们不像城里街道旁的国槐那般金贵,没人特意为它们浇水施肥,只靠着黑土地的滋养,便长得枝繁叶茂。五月的风一吹,满树的槐花便竞相盛开。成串成串的白色小花,像繁星般缀满枝头,花蕊那一点鹅黄,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风再次拂过,槐花轻轻摇摆,满树花浪翻涌,甜香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这群孩子,就泡在这清甜的香气里,追着、跑着,衣角都沾染上了槐花的甜香。
小时候的五月,槐树就是我们的乐园。男孩子们伸手就捋一大把槐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清香味——哪怕尝不出什么名堂,也吃得津津有味。女孩子们却细致得多,会轻轻摘下一朵,小心翼翼地剥开花瓣,只留里面嫩黄的花蕊含在嘴里。那股甜润从舌尖漫到心底,眉眼间全是陶醉。
五月的槐花,更是家里餐桌上的“宝”。我挎着竹篮捋回槐花后,奶奶会和着玉米面蒸成槐花团子,咬一口,满口清香,顶饱又健康。奶奶还常把槐花掺进饺子馅里,包出的饺子格外鲜,槐花的香甜在嘴里久久不散。等槐花谢了,我们就把它晒干收起来。到了冬天,抓一把干槐花沏上一壶茶,看着干花在水里慢慢舒展,茶香很快飘满屋子,喝上一口,暖呼呼的。
村东头的那棵老槐树,更是藏着我一辈子的回忆。它已有几百年树龄,三人合抱粗的树干中间空了,能站下一个人,可枝叶依旧长得格外繁茂。树上有个很大的蜜蜂窝,槐花蜜顺着树缝渗出来,混着清甜的槐花香,香得让人挪不开脚步。这棵老槐树,春天飘洒花香,夏天撑开浓密的绿伞遮阳,秋天落下的叶子能喂猪养羊,冬天的枯枝又成了烧炕的柴。它就像家里的长辈,默默奉献着,把我们童年的欢乐都一一刻进了年轮里。
槐花花期短,也就一周左右。花谢的时候,满地落英缤纷,像给大地铺了层白毯。那些花瓣虽已飘落,香气却还在——落在土里的,化作春泥;飘进河里的,连游过的鱼儿都似沾了甜香。而在我心里,槐花从没真正谢过,它始终飘在故乡的田埂上,飘在我的梦里,岁岁年年,都是五月里最难忘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