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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摆位上看风景

沈嘉禄

  小时候,一早跟大人去吃早点,弄堂口就有两三家饮食店。鼓风机嗡嗡作响,油锅上的青烟滚过来滚过去,粢饭包油条可以边走边吃,要是再来一碗咸豆浆,或者单吃阳春面,就必须坐下来。店堂里只有两三张八仙桌,顾客端着烫手的面碗找座位,一不小心被人撞一下,面碗里的汤汁险些就要泼洒出来。

  好在门口有外摆位,桌子凳子七拼八凑,新鲜的阳光像金箔一样洒在路面上。外摆位上的大叔功架端正,两眼放光,看到刚从菜场回来的邻居,那一声招呼脆生生的。其实我并不乐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概是怕见到路过的女同学。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感觉到外摆位的好处,一是随意,二是快捷,三是可以打量路过的各色人等。

  新天地如今是上海的高端地段,而在四十年前却是人间烟火的所在。鳞次栉比的饮食摊店从早到晚人声鼎沸,烈火烹油,汇聚的各地小吃有二三十种。我与同学常去那里吃小馄饨、油豆腐线粉汤,有时候没座位了,我们就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狂撒胡椒粉,不亦乐乎。

  上世纪八十年代,知青回城后一时找不到工作,加上下岗工人面临再就业难题,而餐饮行当成本小、收益稳,于是电烤鸡,葱油饼、烤羊肉串都上街设摊了。最让人留恋的是“柴爿馄饨”,夜幕降临,年轻人将流动性很强的餐车推到街角,生火烧水,不一会儿就围起一圈顾客,馄饨滚烫,鲜香扑鼻,“胡椒粉多加点!”升级版的就是排档,酱爆螺蛳加冰啤酒,不知熨帖了多少游子的乡愁!

  当然,昼伏夜出的“游击生意”势必影响周边居民休息,也给城市日常管理带来了不小压力。如何对其进行合理疏导与规范,便成了那个阶段需要妥善解决的民生问题。

  后来我去欧洲旅游,发现那里的大城小镇里,咖啡馆、杂货店、快餐店、西餐厅……都在竭尽所能地利用有限空间打造特色。喷泉旁、凉棚下、拱廊外、树荫里、花丛中,处处都能寻得一方小天地,足以安顿一颗颗漂泊的心。

  第一次在外摆位安坐下来,是在欧洲的某座城市,不是巴黎就是维也纳,也许是克鲁姆洛夫或伊斯坦布尔。一杯咖啡的工夫,足以让我更细腻地品味周遭的异域风情。有一次行走慕尼黑,一座百年大教堂前,数十个老人坐在外摆位上,每人膝盖上压着一块毛毯,双手拢着咖啡杯,听一个流浪歌手弹唱民谣。歌声甫落,教堂的钟声响起,当我回过神来,同行的伙伴已不知去向。

  还有一次在新加坡海边沙滩的外摆位吃晚饭,我们点了辣椒蟹、沙嗲肉串、椰浆饭、烤魔鬼鱼,一样样吃过来,最后再加了一盘马拉盏通心菜。炉子前的师傅烈火烹油地炒好,然后一勺兜住菜,“嗖”地一下抛向空中。当菜从我们头上划过时,桌边的美女们都尖叫起来,而桌子边早就候着的帅哥服务员,操起瓷盘妥妥接住,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这才是我们要点一份马拉盏通心菜的初心啊!

  去年在澳大利亚旅游,我特意去了悉尼鱼市场体验。室内一半是鱼档,一半是餐位,端着餐盘找位子的中国游客很多。门口的外摆位正对着大海,风轻云淡,空气清新,美中不足的是得提防“不速之客”偷袭。白羽红嘴的海鸥,每顶帐篷上都站着一只,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又专爱欺侮美女。更难防的是垃圾鸟,当地人称之为ibis,体形比海鸥大一倍不止,土耳其弯刀似的喙又硬又长,是垃圾堆里的“淘宝利器”。这厮停在铁栏杆上,好像失恋中的男人,暗中用余光窥视,食客稍有懈怠,它们翅膀一抖就叼走你的食物,吞咽时又仿佛呱呱发笑。令我想不通的是,昆士兰州民众反而将它视为城市景观的亮点。甚至,2032年布里斯班奥运会的吉祥物候选名单里,居然也有它!

  果真,坐在外摆位上大啖龙虾、生蚝的美女们。既怕它不来,又怕它乱来。

  回到上海后,我一直心心念念着淮海中路星巴克店门口屋檐下的那两张小圆桌。那地方进深不过一米左右,边界感却格外强烈,每次路过,我都看见它们被他人占着。唯有一次暴雨过后,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在湿漉漉的椅子上坐定。那一刻,我仿佛像鲁滨逊身陷孤岛,可眼前却是繁花似锦、百舸争流的都市景象!

  这几年,作为都市风尚代表的消费外摆位,在上海越来越多。尤其是一到夏天,漫步在色彩缤纷的时尚街区,走累了就往外摆位上斜斜一靠,拍段小视频,左美女右帅哥,感觉不要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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