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楼下的车库找书，要找的书没找到，看到一本《郁达夫诗全编》，就顺手带上楼来。书是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九年一版一印。

　　几十年前最初看到郁达夫的诗，好像是在一本什么杂志上，一篇文章中引了郁达夫的两句诗：“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记得当时看了很是兴奋，马上就抄下来，又分享给朋友们。那时我和几个朋友都二十来岁，常在一起喝酒吹牛，喝多了我们就大呼小叫郁达夫这两句诗。后来过了几年买到这本《郁达夫诗全编》，才读到这两句诗的全诗，题目比较长，《旧友二三，相逢海上，席间偶谈时事，嗒然若失，为之衔杯不饮者久之。或问昔年走马章台，痛饮狂歌意气今安在耶，因而有作》：“不是樽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诗作于一九三一年，是有感于时事而作。

　　据说在现代作家中，鲁迅和郁达夫的旧体诗是写得很好的，二人又是挚友，郁达夫对鲁迅很是敬仰，曾有《赠鲁迅》一诗：“醉眼朦胧上酒楼，彷徨呐喊两悠悠。群盲竭尽蚍蜉力，不废江河万古流。”对鲁迅其人其文可谓推崇备至。而鲁迅那一首著名的《自嘲》，就是在郁达夫请客的席间吟成的，诗前有题记曰：“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诗则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我记得老早上初中时课本上就有：“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我是扬州人，这本诗集中有两首写扬州的诗，我蛮有印象的。郁达夫曾有一篇《扬州旧梦寄语堂》，是写给林语堂的信，记了写这两首诗的经过。时间是在一九二八年秋，郁达夫从上海坐车来扬州：“我去扬州，这时候还是第一次，梦想着扬州两个字，在声调上，在历史意义上，真是如何地艳丽，如何地够使人魂销而魄荡！”人还没到扬州，还在途中，他就凭着车窗吟成一首《怀扬州》：“乱掷黄金买阿娇，穷来吴市再吹箫。箫声远渡江淮去，吹到扬州廿四桥。”

　　到了扬州，看到的却是衰落破败，郁达夫不免失望。但等到一进瘦西湖，他又欣赏赞叹，便雇了一位船娘，撑一条小船游湖，他是赏湖又赏人：“还有船娘的姿势，也很优美；用以撑船的，是一根竹竿，使劲一撑，竹竿一弯，同时身体靠上去着力，臀部腰部的曲线，和竹竿的线条，配合得异常匀称，异常复杂。若当暮雨潇潇的春日，雇一个容颜姣好的船娘，携酒与茶，来瘦西湖上回游半日，倒也是一种赏心的乐事。”游罢瘦西湖，船到了天宁门码头，郁达夫对那位船娘却有点依依难舍，就要她上岸再陪一程。听说史公祠就在附近，他便让船娘带路来到梅花岭下：“一部《廿四史》掉尾的这一位大忠臣的战绩，是读过明史的人，无不为之泪下的；况且经过《桃花扇》作者的一描，更觉得史公的忠肝义胆，活跃在纸上了，我在祠墓的中间立着想着，穿来穿去的走着，竟耽搁了那一位船娘不少的时间。”其间郁达夫就作了一首《史公祠有感》：“三百年来土一丘，史公遗爱满扬州。二分明月千行泪，并作梅花岭下秋。”

　　人民文学出版社曾出版过一部《扬州历代诗词》，厚厚四大本，收录了西汉至民国咏扬州的诗词近两万首，但郁达夫这两首诗却没有收进去，不知为什么，郁达夫可是标准的民国文人。

　　想想几十年前我们几个朋友，喝了酒就喜欢说“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其实那时我们几个连女朋友还都没有呢，想想可笑，才真是叫自作多情。几十年一晃，“半生落魄已成翁”，我是早已不好意思把这两句诗挂在嘴边了，但如今回首人生，再来回味这两句诗，倒真有了一番真切的触动和感慨，“曾因酒醉”“生怕情多”，都成了人生的惆怅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