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在燕京大学读书期间,曾问业于顾随先生,与叶嘉莹先生有同门之谊,但叶先生于1948年离开祖国大陆,她和周汝昌先生第一次见面却是在1978年。
当年,两位先生同时参加了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召开的一次国际红楼梦研究会议。其实,叶先生并没有专门研究过《红楼梦》,只是在撰写《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一书时,就王国维先生的《红楼梦评论》,写过一段对《红楼梦》的看法,后来她把自己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一书里对《红楼梦》的看法提出来,又加以补充,撰写了一篇文章单独发表。正是因为有了这篇文章,叶先生才被邀请参加了这次红学会议。这次会议的规模不小,海内外的很多红学家都来参会,其中就有周汝昌先生。
周先生对叶先生说,自己也曾从顾随先生受业。会后,周先生曾给叶先生写过一封长信,信中讲述了从顾先生受业的经过。1980年,周汝昌先生将其新著《恭王府考》赠给叶先生,书的后面附有一张恭王府附近的地图。辅仁大学的女校曾经就设在恭王府,那里曾是叶先生当年读书的地方,她对那里非常熟悉,遂引发了身在异国的叶先生的无限感慨,当即写下《五律三章奉酬周汝昌先生》。诗序云:“周汝昌先生以新著《恭王府考》见赠。府为昔日在辅仁大学读书时旧游之地,周君来函索诗,因赋五律三章奉酬。”
第一首诗曰:“飘泊吾将老,天涯久寂寥。诵君新著好,令我客魂销。展卷追尘迹,披图认石桥。昔游真似梦,历历复迢迢。”
写作这首诗时,叶先生已经五十多岁,离开祖国大陆多年,远在北美,所以首联说“飘泊吾将老,天涯久寂寥”。颔联是说,恭王府是叶先生当年读书时的旧游之地,看到周先生的这本新著后,她觉得写得非常好,引发了她的无限感慨。忆及往事,有多少苦难、多少忧患、多少生离死别……《恭王府考》中所附的恭王府以及周边的地图上还有从定阜大街到恭王府的一座小石桥,那是叶先生当年每天要经过的地方,所以颈联说“展卷追尘迹,披图认石桥”。尾联的出句“昔游真似梦”是说,过去的那些往事,真的像是一场梦。对句“历历复迢迢”则是说,在回忆之中,一幕幕往事逐渐清晰起来,当年怎样骑车上学,怎样经过那座小石桥,怎样停车……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一切都成为了往事。
第二首诗曰:“长忆读书处,朱门旧邸存。天香题小院,多福榜高轩。慷慨歌燕市,沦亡有泪痕。平生哀乐事,今日与谁论。”
叶先生当年所就读的辅仁大学是一所天主教学校,实行男女分校,男生的校舍是一座新盖的西式大楼,叫穆尔菲楼,位于定阜大街上。女生的校舍则在恭王府。首联“长忆读书处,朱门旧邸存”是说,叶先生一直记得她当年读书的地方,恭王府府邸的大红门和两侧的石狮子,令她记忆犹新。颔联是说,叶先生记得恭王府内有一个生长着很多竹子的小院,院门上有一个匾额,上书“天香庭院”四个大字。她还记得在图书馆馆门的上方也有一个匾额,题写着“多福轩”三个大字。叶先生在辅仁大学读书时,正是北平(京)沦陷的时期,她从1941年入学到1945年毕业,是抗战最艰苦的阶段。当时生活在沦陷区的青年学生都觉得中国危亡无日,心中都充满了抗日救亡的激昂慷慨之情,所以颈联说“慷慨歌燕市,沦亡有泪痕”。尾联“平生哀乐事,今日与谁论”是说,叶先生漂泊在海外,平生的悲哀、快乐以及少年的往事,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
第三首诗曰:“四十年前地,嬉游遍曲栏。春看花万朵,诗咏竹千竿。所考如堪信,斯园即大观。红楼竟亲历,百感益无端。”
叶先生考入辅仁大学是在1941年,写作这组诗时已是1980年,所以首联说“四十年前地”(此处取其成数),当年,叶先生和女同学们课后可以在多福轩前看藤萝花,还可以到天香庭院看竹子,天香庭院有很多栏杆,女生宿舍的瞻霁楼下、走廊上也都有栏杆,所以说“嬉游遍曲栏”。每到春天,藤萝花、海棠花等很多花都开放了,天香庭院的竹子则是四季长青,所以颔联说“春看花万朵,诗咏竹千竿”。当叶先生看到周汝昌先生的《恭王府考》时,把这些往事都回想起来了。颈联“所考如堪信,斯园即大观”是说,假如周先生的考证果然可信,那么她当年读书的恭王府的旧址,就是红楼梦中大观园的蓝本,她当时岂不是亲自走进了《红楼梦》之中的大观园了吗?那么叶先生的感慨就不仅仅是其个人的今昔之感,也就有了《红楼梦》之中将真作幻、以幻作真的今古盛衰之感,真的是“红楼竟亲历,百感益无端”。
周汝昌先生对这三首五律十分欣赏,其在庆祝“研红”六十年之时,曾给叶先生用八开的大页稿纸写过一封长信,约请叶先生写一写她记忆中的恭王府,信中称,对这三首五言律诗“长吟诵不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