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做那种主持人”田翔说。
“刚才您听到的是……下面请欣赏……”这种表述,在他的节目里永远听不到。不是因为这样做“错”了,而是因为他知道——
怹在听
故事要从2004年那个暑假说起。
正在读高中二年级的田翔,像往常一样宅在家里看电视。电视剧《西游记》《新白娘子传奇》《还珠格格》轮番上演,看腻了这些,遥控器不经意间停在了天津二台正在播出的节目,叫《曲苑梨园》。
屏幕上,主持人说:“评剧表演艺术家筱俊亭演唱的这段《对花枪》,有108句,虽然都以‘二六板’为主,但她以高超的演唱技巧,使这一段听起来有滋有味,一点都不会觉得枯燥……”接着,一位拄着龙头拐杖、身着古装的老太太出现了:“老身居住南阳地,离城十里姜家集……”她一连唱了十几分钟。
田翔愣住了,也被迷住了。
后来,他在网上找到了这段录像,又在音像店买到了这出戏的光盘。从这一刻起,戏曲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很快他就学会了这段唱,每天骑车上下学的路上都会哼唱。一上车就开始唱:“老身居住南阳地”,当他唱到最后一句“白发苍苍来找我的女婿”时,刚好骑到学校门口。
2005年初,“筱俊亭85寿辰、从艺75周年演唱会”在天津举行。那是她最后一次参加专场演出,也是田翔第一次走进剧场,成了她的铁杆粉丝。从此,田翔听到了更多的戏,也试着唱了起来。大学期间,他参加了很多票界的演出。
2010年,田翔成为原天津人民广播电台一名戏曲节目编辑、主持人,因为要做一期节目,他有机会来到了筱俊亭的家。一进门就听到老人爽朗的笑声:“怎么样?好找吗?”让人一点都不觉得陌生、拘束,他们很自然地就聊了起来。筱俊亭说:“我也常听你们的节目。”
十五年来,田翔采访过很多老艺术家:筱俊亭、莲小君、小花玉兰、小鲜灵霞……说到这些名字,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他说:“她们,已经不在了。”
“我做节目挺追求完美的,因为总会想起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很坚定:“我知道,怹在听。”
您在听
工作的前九年,田翔在原天津农村广播就职。那些年,他几乎每月都会下乡。田间地头、简易舞台,甚至没有舞台,就站在泥地里唱。“戏迷围成一圈,都乐呵呵地看着你”。
有一回演出结束,老乡拉着他的手说:“你唱得太好了!我们后院有个老爷子腿脚不好,下不了地,要不也得来。”田翔和同事们二话没说,直奔老爷子家,坐在炕头上,给他唱了好几段。
那九年,农村广播举办了九届“评剧票友大赛”,田翔负责活动的策划和实施。那段经历,也让他和众多评剧从业者和票友成为了好朋友。有位住在宝坻的老爷子,参加了第一届评剧票友大赛。多年过去,他们仍会通电话,互致问候。2017年底,田翔成为天视文艺频道《模唱大师秀》节目组主创团队成员,负责评剧专场的票友统筹工作。“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田翔用一句歌词概括那些年的收获。
“现在广播的受众有什么变化么?”我问。
“应该说变化还是挺大的,但是戏迷听众属于重视度比较高的那一类。”田翔说,有时直播刚结束,就会接到老听众打来的电话,跟他聊刚才节目里播的“戏”。
那天,听众听完节目说“这段你都找着啦!”
“上次您不是说,好多年都没听过这段了么?”
电话那头笑了。
“我知道,您在听!”田翔认真地说。
我也在听
田翔有一个习惯:会回听自己的节目。
“我睡觉的时候,经常会放着当天节目的录音。”他会把自己的节目当成催眠曲,也当做试金石。“如果自己听着都没劲,那可能就出问题了。”这是最简单的标准,也是最难的标准。
“工作了一整天,回家还要听自己的节目,不累吗?”我问他。
他摇头。
对他来说,这似乎不是“工作”。从高中二年级那个暑假开始,戏曲就没离开过他一天。大学他考上了天津师范大学的播音主持艺术专业,后来如愿进入广播电台,做了戏曲节目——爱好和工作,走着走着就重合到了一条路上。
“很多人羡慕我”他说:“我也觉着挺幸运,也挺幸福的。”
所以,他对工作加倍珍惜。他不愿意敷衍,不能对付,更不会变成那类主持人。因为——热爱的人,要对得起这份热爱。一路走来,戏曲为他贴上了鲜明的标签。那些老艺术家的厚爱,那些戏迷的掌声,那些田埂旁的笑脸,都是戏曲带给他的。
而他回报这一切的方式,很简单——听自己,有没有对得起那些在听的人。
不止于听
2018年,田翔从农村广播调到文艺广播,继续做戏曲节目。
同时,开始在天视文艺频道《模唱大师秀》节目做一些策划和节目录制相关的工作。他说,这个团队的负责人,正是当年制作《曲苑梨园》节目的编导。田翔感慨这缘分,更珍惜从广播到电视跨界学习的机会。而此前的积累,也都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很多曾经参加“评剧票友大赛”的选手,也陆续登上了电视荧幕。
2026年,文艺广播、文艺频道合并运行,组成“新文艺”。通过竞标,田翔成为戏曲融合项目部负责人,他要负责文艺广播《梨园时光》和《魅力时光》,以及文艺频道《模唱大师秀》这三档戏曲节目。
“压力当然很大”他说,以前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现在要带着一个团队往前走。“而且,可以说项目部承载着天津这座戏曲大码头的媒体责任。戏曲振兴不能只靠戏曲从业者,我们要共同发力,让戏曲以新的方式融入更多人的生活,才会创造一种新的可能。任重道远啊……”
“那你还主持节目么?”我问。
“当然,一如既往!因为我知道‘怹在听’‘您在听’,我也依旧在听”。
采访结束时,我问他:“如果让你回到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你想对自己说点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会遇到很多困难,但还是要好好干,你所期待的终将实现!这句话,也想送给现在的自己。”
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骑着车唱《对花枪》的少年,还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