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者：张磊

　　职务

　　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副所院长、血液与健康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血液系统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副主任、血栓止血诊疗中心主任。

　　主要成果

　　长期致力于出凝血疾病的基础与临床研究工作，率先开展血友病基因治疗，实现从不可治愈到长期稳定治愈的历史性突破，首创靶向CD38免疫代谢干预治疗ITP取得深度持久的临床疗效。

　　奖项：全国创新争先奖

　　获奖感言

　　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荣获全国创新争先奖状，深感荣幸，更感责任重大。从基因治疗到免疫靶向治疗，我们始终致力于将基础研究的突破转化为患者获益。这份荣誉是对我们团队长期共同奋斗及坚守的肯定，更是对未来征程的鞭策。我们将继续深耕血液疾病前沿，创新争先，奋楫笃行，让更多原创成果惠及患者，为健康中国作出应有贡献。

　　“张主任，我相信你们。就算不成功，也算我为后来的病友探路了。”2019年，当第一位血友病B型患者签署知情同意书，准备接受基因治疗时，他对张磊说了这句话。那时，中国在这一领域几乎没有先例可循，患者招募面临巨大的伦理和心理压力。张磊握着患者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我们必须做成。”

　　六年后，由张磊团队主导推动的亚洲首款腺相关病毒（AAV）基因治疗药物获批上市。2025年底，该项目荣获中华医学科技奖医学科学技术奖一等奖。2026年6月，张磊个人站上了第四届全国创新争先奖的领奖台。从21世纪初我国血友病诊疗几乎空白，到目前“一次治疗、长期稳定”的突破，这条路，张磊和团队走了二十多年。

　　填补空白 

　　坚持数十年“无药可用”得以突破

　　血友病，一种由于凝血因子缺乏导致的遗传性出血性疾病。患者一次轻微的磕碰，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出血，正因如此，他们也被称为“玻璃人”。

　　“这种凝血因子的缺乏主要分两种，一个是FVIII，一个是FIX。在我们医学上，FVIII缺乏就是A型血友病，而FIX缺乏就是B型血友病。”在张磊的描述中，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疾病，“这些患者在生活中碰着、磕着、摔着就特别容易出血，需要小心翼翼，一旦受伤，可能会面临巨大风险。”张磊解释道：“血液在我们体内是流动性的，但是它还有一种凝固的作用。当我们血液中缺少了这种凝血的一些因素，像血小板、凝血因子，这个时候的患者就容易出现止血困难。”

　　二十年前，中国血友病诊疗几乎是一片空白。“2004年以前全国血友病诊疗水平非常薄弱，大量患者无法获得规范诊疗，长期面临‘无药可用、缺医少药’的困境。”张磊回忆，那时候，很多患者因为反复关节出血导致残疾，甚至出现脑出血、消化道出血导致死亡。

　　“患者的迫切需求，是支撑我们坚持数十年最原始的动力。”张磊说。2004年，在杨仁池主任的牵头下，中国血友病协作组成立。张磊和团队开始了一场全国性的“摸底”。

　　“在这20多年来，首先我们把全中国的这种情况进行了调研，统计了全中国这种疾病发生的严重情况、病人的用药情况等。”在国家的支持下，他们创建了国家血友病病例信息管理系统。截至2025年，该系统已登记6万余例患者。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综合管理中心—诊疗中心—治疗中心”的中国特色综合诊疗体系，覆盖全国385家医院。

　　“通过这些年的努力，患者终于也‘有医可用’‘有药可用’。”张磊说。数据显示，预防治疗率从0%提升至33.6%，患者的关节残疾率已经非常低了，尤其是儿童，只要不出血，就能健康成长。

　　换道超车

　　攻克“一次性治愈”的难题

　　血友病患者需要长期持续输注，虽能控制病情，实际上患者的痛苦并未根除。“这些患者一周都需要输注1—2次，甚至3次凝血因子，这非常痛苦，而且耗费还非常大，一个人一年的费用大约在二三十万人民币。”张磊算了一笔账，“他们并不是因病致贫，而是因病生困，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好好地生活过。”

　　基因治疗，是解决这一痛点的终极方案。“通过一次治疗，终生不需要再输注这种凝血因子。”张磊解释，这就像是修好了身体里坏掉的“发动机”，让它自己产生凝血因子，但这条路充满荆棘。

　　技术攻关环节，载体创新是第一步。团队合作开发了新型肝脏靶向AAV载体和优化的凝血因子表达盒，采用高活性Padua-FIX突变体基因。这是实现长期稳定表达的核心。

　　免疫管理是绕不开的难题。团队创新性地采用糖皮质激素预处理方案，有效解决了AAV载体可能引发的免疫应答问题，这一创新点被国际同行后来高度评价具有“全球通用性和推广意义”。

　　勇闯“无人区”

　　第一例临床患者已恢复正常生活

　　临床验证是最后一道关。血友病基因治疗临床研究的“无人区”探索是最困难的部分。2019年，团队启动亚洲首项血友病基因治疗临床试验时，国内没有先例可循，没有审评指南可参考，患者招募面临巨大的伦理和心理压力。

　　2019年11月，第一例血友病B型患者接受了治疗。张磊教授至今记得第一位入组患者说的话：“张主任，我相信你们，就算不成功，也为后来的病友探路。”正是这种信任，让研究得以推进。“这个患者是血友病B型，2019年接受治疗之后，患者至今还是治愈的状态，没有任何出血，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生活了。”

　　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有一位患者因为长期关节病变，长期依赖轮椅生活，需要进行关节置换手术。“这是世界第一例基因治疗之后，接受过关节置换的一例患者。”张磊回忆，手术非常顺利，患者没有任何出血，这例病例在国际上也引起了巨大反响。

　　2022年，团队在《The Lancet Haematology》发表了亚洲首项血友病B基因治疗临床试验成果；同年，团队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成功实施全球首例血友病B患者基因治疗后无凝血因子输注成功实施膝关节置换的成果，这也标志着“一次性治愈”从希望变为现实。

　　2025年4月，张磊团队主导推动的AAV基因治疗药物获批上市，这也是中国首款遗传性疾病的基因治疗产品上市。“基因治疗血友病国际上虽早有布局，但存在缺陷。我们规避了它的一些缺陷，改造基因载体模式，让免疫原性更低、治疗效果更好。”更让张磊自豪的是价格，“目前来说我们这个产品的价格相对于国际同类产品下降了90%，真正做到了质优价廉。”

　　直面挑战

　　从血友病B到血友病A

　　截至目前，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接受基因治疗的患者已有100多位。“基因治疗目前不是很完美，并不是对百分之百的人都有效。”张磊坦诚地指出了目前的局限，“由于个体原因，在治疗过程中，一些患者疗效不佳。患者失去疗效以后，如何进行第二次基因治疗，也是我们下一步研究的目标。”

　　与此同时，团队正在攻坚更难的堡垒——血友病A。“血友病A的患者较多，现在我们也在做血友病A基因治疗的研究。目前，血友病A的基因治疗已经进入临床试验。所有的患者入组已经结束，也就相当于我们需要到今年年底，所有的患者就观察结束了，明年我们就准备申请上市。”

　　谈到初心，张磊说：“作为一名医生，解决患者的痛苦，能够治愈他们，就是我们的初心。”

　　他特别感谢那位第一个入组的患者：“正是这种信任，让研究得以推进。”对于团队里的年轻人，他的要求是“压担子、给平台、容错纠错”。“我建议年轻学者选一个‘真问题’深耕，然后沉下心做十年。”张磊说。

　　面向未来，张磊满怀希望：“团队的下一个目标，是将创新模式推广至其他遗传性疾病，为健康中国贡献更多原创方案。我们坚信，科学改变命运的信念，将照亮更多罕见病患者的生命。”

　　文/摄 记者 张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