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共考了三次大学,只为跳出农门。
1975年年底我高中毕业,1976年进了公社钻井队干活,1977年高考恢复后,我和哥哥一块儿去参加考试:哥哥考上了武汉测绘大学,我虽然过了中专线,却没能走成。1978年我改考文科,结果差了二十多分没考上;1979年我又和三弟一起赴考,没想到我居然考了全县文科第二名,考上了南京大学,三弟也顺利考上了成都电讯工程学院。
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恢复高考头三年,我们家居然一下子走出三个大学生,这在整个县城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我在钻井队干活时,队里一共12个人,分三班倒,每班4个人;我们给哪个队打井,就由哪个队管饭;除了算工分之外,每个月还能发几块钱补贴,比在农村拿鞭子赶牛种地强太多了。说句实在话,要不是父亲和钻井队队长老王是好朋友,我根本谋不到这份差事。
连着高考了两年,每回走出考场我都觉着发挥得不尽如人意,心里总留着遗憾,因此一直没彻底死心。第三次高考前,父亲骑车赶到北庄我打井的驻地,找到上完夜班正补觉的我,跟我说:“我已经跟范家营中学的王西老师说好了,你去插班复习,再考最后一次试试。”
王西是父亲的小学同学,在范家营中学任教语文,在当地颇有声望。我于是去找老王请假。谁都清楚,钻井队的活儿本来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人走了岗就空了,而且当时盯着钻井队这份差事的人很多。老王说:“你走了钻井队缺一个人。”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次你走了,就别想着再回来。那天晚上钻井队开会,老王宣布我将离开钻井队。他眼睛看着全队的人,话却句句冲我撂了过来:“你哥考上大学,你也想跟着考上?我告诉你,你要是考上,我把鼓背到你家门口,连敲三天!”
退路既然断了,我也就只能一门心思扑在高考上,背上行囊卷好铺盖,直奔范家营中学找王西老师,插班复读去了。
1979年夏天,我一个人背着铺盖到十里外益店镇西头的西街中学,住通铺参加高考。那时没有大人陪考,吃饭就啃自己从家里背来的干馍。第三天考完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多,母亲在锅里给我留了一碗面,我蹲在院落里吃着,刚从地里劳动回来的父亲问:“考得怎么样?”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很不自信地回了一句:“差不多。”我只记得考数学时,有两道证明题顺着推推不出来,只好反过来倒推找条件,最后也不知道结果对不对,没想到居然全做对了,数学考了87分,是范家营中学考得最高的。
那年我得偿所愿考上了大学,三弟考理科也过了重点线。我和三弟的志愿,是放暑假回家的大哥帮我们填的。
后来有一次我回家探亲,在镇上碰到了老王,他当时脸红到脖子根。我站住脚正准备跟他打招呼,老王咧嘴笑了一下,脚没停就径直走过去了。他走路的脚步还是像往常那样有劲,可我却听出了那脚步里的凌乱。
之后我又在街上碰到了以前一起在钻井队共事的俊奇,俊奇跟我说:“钻井队早就散了,老王后来去木器厂上班了。你走了之后,我们都开老王的玩笑,问他怎么不去你家门口敲鼓?你知道老王说啥?他说:‘这世上的事啊,还真说不准!’说完脸红得就像红绸子。”
其实我一直都很尊敬老王,要是当初没他帮忙,我根本进不了钻井队。但人就是这样,年轻时总想往前再跨一步,即使不成功,也不会留有遗憾。而事实上,许多成功,就掩藏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