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毫无来由,忽地想起朱铁志。上网检索,再过十天,竟是铁志离世十年。
很久很久之前,我去大连参加杂文笔会,结识铁志。其面相、风范异于常人,目光炯炯而柔和,言语侃侃而雍容。会毕分手,便成朋友。此后在京,有数度重逢,也是会上。握手很紧,招呼很亲,时间很短。我与他多数交往,基本借助电话。
那次大连相逢,险些冒昧。我迎上去,“白生”正要叫出口,已有王晓峰引见:“这位,朱铁志。”我一时呆住,早就折服铁志杂文,思辨、文笔双绝。今睹尊容,自是惊喜交加。又因他与贤弟赵白生,酷似孪生,令人击节称奇。“世界文学”研究领域,白生遍历寰宇,风华无限。铁志听罢,亦喜不自胜,连称返京即回北大,会会这位“撞脸”的校友。
不久,二位分头告我,彼此初晤,业已功成。缘分圆满缔结,肇始者为德高望重的诗人、杂文家邵燕祥。邵老敏锐,在京城文人圈,最先觉察出铁志、白生形神毕肖。
又听说,那日场面美好,声声祝福,情分动人。双英邂逅,众人推杯换盏,煞是喜庆。陈四益、丁聪、牧惠多位贤达,莅临助兴。
从大连回津,我请编务朱姐将朱铁志列入杂志赠送名单。凑巧,我的一位故交,是铁志的同事,又刚好他们本就融洽,因我之故,更添不少亲近。旧友读我杂志,已有经年。此后,二位对刊对人,便时时不乏谈资。
有回,我听到转告:“铁志说,这刊像任兄,任兄像这刊。”话少,也不嘹亮,不存在迎合,更没有表扬。但在我听来,分外安逸,殊有知音分量。
且铁志所云,诚属同行“鉴定”,我深以为然,操办者若与刊物吻合,那最理想不过。就好比不才,张罗拙刊不拘小节,唯独注重核对道理,欣赏文以载趣、自圆其说。而有些刊物,则须肃然端坐,一字一句,不可或缺来龙去脉。又如同铁志,精明干练,乃刊物台柱,顺乎逻辑,诸般辛劳,不足为外人道哉。
某天,意外接到他的电话。这很少见,平日聊天长途,一般都由我打。
铁志说,刚刚读过大哥一篇文章,很受触动,文字松弛,充满天性的欢喜,实在令人羡慕。接着他颇为自叹,家宅书房,与从业处所,大相径庭,青灯伏案,枯坐半宿,往往不知如何下笔。
听到这里,似有会意,便劝他不急。专心写作的人,往往遇不到丰俭由人的空间;有些谋篇、立意,一时难以成文,不妨放放,说不定哪天又峰回路转。
好像他听完我的话,轻轻一笑:“放一放,也行啊。”
可能过了半个月,最多不超一个月,惊悉铁志走了。
岁月十霜,仍恍若昨日,斯时犹如远远天边,隐隐传来闷雷,让人心口一沉。性急的兄弟,你允诺的“放一放”呢?为何就不留余地,挂笔而去?
痛失铁志,诸位旧知,莫不失语。我知道,为呼应他的愿望,都在默默相助,完成其浮生无言的“尘封”。
如今,我自己都很意外,悲悯渐渐远去,转而为铁志庆幸。他有劲道十足的文墨长存,音容笑貌,带着青春温润,永远定格在盛年的英俊里,相伴于友朋的记忆中。果真如是,翻拣出他昔年留影,幸蒙命运照拂,花甲闪过了他,古稀、耄耋,均已注定与君无缘。铁志内外双修,心智澄明,年逾天命,诸事不复强求;深知花开花谢,依凭自然便是。此刻芙康念及于此,甚觉慰藉,块垒散尽,再无浮辞矣。
2026年6月15日,津西久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