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柳树，自小就喜欢，到老还是喜欢。

　　故乡是冀中平原的一个普通农村。过去树不少，但品种单调，多是杨、槐、榆、柳而已。在我眼里，杨树像挺拔俊秀的小伙，榆树像坚韧负重的汉子，槐树无论树龄长短都像老态龙钟的长者。唯有柳树，那虬曲秀美的身段、飘摇灵动的枝条、翠黛如眉的嫩叶，总叫人立即想到曼妙活泼的美丽少女。

　　儿时玩耍，最喜欢钻柳林。折根细枝，拧下外皮，就是清音响亮的柳笛。几个小伙伴每人一支含在唇边，吹得“呜哇”乱响。若是春季，回家时则每人捋两衣兜黄嫩的柳芽儿，叫大人用开水一烫，滴上几滴辣椒红油，就是一盘春意盎然的下饭菜。就着这盘菜，即使吃窝窝头、糠饼子，也觉粗糙中平添了滋味。记得苏轼有《浣溪沙》云：“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他的“春盘”中有蓼芽、蒿笋，遗憾的是却没采身边的柳芽。不知是他不知柳芽可吃，还是怜惜那一抹春色未舍采撷。

　　后来上学，听老师某次喻人时讲到柳树，叫我们要“学松树的坚定性，学柳树的灵活性”。小时候我没见过松树，也不懂所谓“坚定”是什么，却对柳树“灵活”的生命力格外惊叹。柳絮（柳籽）随风飘落，只要稍遇湿土，就会长出参差的柳苗，初看和杂草无异。如不遭践踏和揪捋，慢慢就会长成一棵小树。发小曾说，他有根柳木做的牧羊鞭，用了几天觉得硌手，便解下鞭梢，顺手把柳棍往地上一插，没想几天后就吐出了芽苞——它活了！据他说，现在那根柳棍已长成大树。

　　因为喜欢柳树，所以我处处留意，尤其外出旅游时，总爱观察各处的柳树。记忆中最高的柳树群，是在西湖的苏堤看到的。虽没法亲手丈量高度，但棵棵挺拔高耸，想来足有好几层楼那么高，这在我的冀中故乡是不多见的。最让人大饱眼福的，是泉城济南。《老残游记》说这里“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其中的“杨”即指柳树。那里的每个景点都是柳的世界，令人惊叹造物之奇，尤其大明湖更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之誉，湖光柳色美不胜收。

　　往南我去过桂林，沿漓江溯源而上，两岸多见茂盛的榕树和挺秀的竹林，很少看见飘拂的柳丝。往北到过长白山天池，沿途入眼的尽是各色斑驳的桦树与苍翠的松树，也没能寻到柳树的影子。我原先以为东北是不适合柳树生长的。但近两年到沈阳随孩子小住，才知道自己从前如何孤陋寡闻——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最多、也最美的柳树。

　　我们的小区毗邻穿城而过的浑河，而浑河两岸几十公里早已建成令人流连忘返的带状公园，这里最具特色的景观就是柳树！不说那纵深连绵、如峰如峦的片片柳林，只沿江的三条柳带，即令人叹为观止。

　　为了方便游人散步和锻炼，沿江修建了木栈道，中间是塑胶跑道，再外面是沥青大道。三道并行，曲折蜿蜒，颇有情致。三条道旁俱栽巨柳，皆粗可合抱，不知历经多少年岁。沥青路和塑胶路的柳枝牵手搭背，几成连理，如伞盖遮挡两条道路。而栈道外那排柳树的枝条，有的招摇纷披到河面，点点撩拨层层涟漪，叫人神怡遐思。

　　因喜欢柳树，过去写过一首小诗，开头两句是：“无论沙滩和水边，扎根即布景如烟。”这次河畔访柳，正值晚秋初冬季节，黄杨、梧桐、银杏的叶片都在飘摇而落，铺地一层金黄。但我发现柳树的细叶仍然呈现一片翠绿。她好像在和季节叫板，也似在向其他树种宣告：我虽不能像松树那样四季常青，但也要为人间奉献最长最美的一抹绿色。

　　那天我写了一首诗，照录如下：

　　谁传春讯到人间，

　　一抹鹅黄嫩柳尖。

　　燕剪柔枝甘露雨，

　　莺啼新叶艳阳天。

　　伞遮沃野农夫乐，

　　笛唱浓荫牧子欢。

　　难效青松经雪翠，

　　拼将老绿斗秋寒。

　　人有人格，树有树格。“早春先萌，初冬晚凋”，此可谓柳树之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