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越剧《苏东坡》举行了天津首演。当全剧落幕,观众们一次次把苏东坡的扮演者、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茅威涛请回台前,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七次谢幕结束,剧场里的热度仍未散去。
那一刻,舞台上站着的是从江南越音中走来的“苏东坡”,舞台下回应她的,则是一座北方城市对越剧的热烈接纳。
让人意外的是,观众席里大部分是年轻面孔。谈到戏曲,人们总容易把它和“老观众”“老传统”联系在一起,可这一天的天津大剧院,年轻人不是被动接受一场传统文化普及,而是主动走进剧场,带着期待而来,又把共鸣与热爱留在经久不息的掌声里。
七次谢幕,足以说明这场演出的精湛与火爆。但这份火爆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爆火”,而是深藏着以茅威涛为代表的越剧表演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也来自他们不断与当代审美对话的守正创新。正是在这样的坚持与创新之中,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重新走近戏曲,理解古典艺术的美,也在古老的唱腔与人物中,看见与今天人生相通的情感和精神。
茅威涛是当代越剧最具标志性的表演艺术家之一,也是越剧“女小生”传统的重要代表。越剧有深厚的女小生传统,女性演员塑造男性人物,不靠外形上的简单模仿,而是通过唱腔、身段、眼神、气息,在“似与不似之间”完成性别气质和人物精神的转换。好的女小生,不只是“俊”,更要有书卷气、骨力和人物内心的层次。
茅威涛的舞台魅力,正是在这一传统中形成的。她塑造的男性角色不是轻飘飘的风流,而是带着文人气、孤意和精神上的清醒。也正因如此,她后来所有关于越剧的创新,其实都没有离开传统,而是从传统的深处继续往外走。
这些年,从《陆游与唐琬》《寒情》《藏书之家》《春琴传》,到《寇流兰与杜丽娘》,再到近年来引发年轻观众关注的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茅威涛和浙江小百花一直在拓宽越剧的边界——除了坚守越剧的传统念白与唱腔,在戏剧形式上还吸收了莎士比亚、布莱希特的间离手法、电影蒙太奇、音乐剧节奏等现代舞台元素,并尝试在线上传播,以新颖的题材和形式吸引了大量年轻人。
茅威涛的越剧创新的可贵之处是在变与不变之间找到了恰当的分寸。变的是题材、结构、舞台空间和表达方式;没有变的,是越剧以情动人、以人物内心见长的本真。所以,当茅威涛选择塑造苏东坡时,这个角色就不仅仅是一位历史文化名人,而成为她对越剧小生行当、对越剧当代表达能力的一次深度开掘。
茅威涛在采访中多次说到,在苏东坡身上看到了自己,在演绎苏东坡的过程中也与自己和解,是一个走向通达的过程。这句话让这部戏有了更深一层的意味。苏东坡身上的高光、跌宕、豁达和通透,也会反照演员自身走过的路。
从这个意义上说,《苏东坡》并不是一部简单的历史人物戏。它真正打动人的地方,是让传统人物和当代人生发生了连接。也正是在这里,茅威涛多年坚持的越剧守正创新,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落点。
曾多年担任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团长的茅威涛,最自豪的事便是“浙百”如今已经形成了五代人才梯队。这次《苏东坡》来到天津,也让观众看到了这种传承的现实形态。青年演员张亚洲出演B组苏东坡,同样获得了观众的认可。茅威涛把这样重要的角色交棒到年轻人手中,这便是最珍贵的艺术传承——前辈演员用自己的经验托举后辈,一个年轻演员在大戏中被观众看见,剧种的生命也就在这样的时刻延续下去。
而这一切发生在天津,又多了一层动人的意味。
天津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城市。这里有京剧、评剧、曲艺的深厚传统,观众看戏、听戏、听曲艺的经验极其丰富。天津观众懂热闹,也懂门道;喜欢包袱,也听得出功夫;可以为舞台上的好看叫好,也会在细节处判断一门艺术是否站得住。
所以,越剧来到天津,并不是一次单纯的江南风雅展示,而是在北方戏曲土壤中接受检验。天津观众熟悉京剧的气象、评剧的亲切、曲艺的机敏,却也能够听懂越剧的婉转、细腻和抒情。正因如此,七次谢幕才更有分量。它说明这座城市不是因为“新鲜”而鼓掌,而是在茅威涛的唱念身段里,听懂了越剧。
这也是茅威涛8年后再来天津演出时最真切的感受。她感受到天津观众巨大的热情,也感受到这座城市对越剧的理解。天津的剧场传统很深,但并不封闭。它既有自己的北方声腔,也愿意为远道而来的江南越音留出位置。茅威涛自豪地说:“天津人热爱越剧,票友们甚至成立了多个越剧社团。越剧在天津有扎实的观众基础。”越剧《苏东坡》在这里获得热烈回应,恰恰说明天津人的文化胃口是宽阔的,审美经验是开放的。
由于茅威涛的先生、知名戏剧导演郭小男是天津人,因此她对天津并不陌生,也很喜欢这座城市的烟火气。她说每次来到天津,都要去吃起士林、狗不理,这次来演出她又买了麻花分给剧组成员品尝。这些轻松的日常细节,恰好与苏东坡形成了某种呼应:苏东坡之所以可亲,正在于他不只活在诗文和庙堂里,也活在朋友往来、一餐一饭和人间滋味之中。茅威涛在天津演苏东坡,感受到的也不只是剧场里的掌声,还有这座城市真实、热烈而亲切的生活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