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13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二伏的捞面

刘明礼

  “头伏饺子二伏面”,这句老话儿在京津冀一带,像盛夏的蝉鸣一样准时响起,亮亮堂堂传遍城市乡村的大街小巷。头伏的饺子刚垫了底,二伏一到,家家户户便端出捞面来。任它暑热如蒸笼,一箸入口,五脏六腑都妥帖了。三地虽隔着一道燕山、一条永定河,可在这碗面上,却吃出了同一条脉络上的乡愁,也吃出了各自风土养出的性情。

  早年间白面精贵,寻常人家舍不得可劲儿吃。母亲常说:“过日子,要学会算计。”每年麦收后,她总是把磨好的白面仔细收在面缸里,算计着让一家人隔三差五吃得上,又能留到麦收。家里的饭桌上,时常是灰褐色的杂合面,也就是红薯面掺上少许白面。擀出来的面条泛着暗色,煮过之后捞进凉水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家人过日子的分量。我那时不懂事,望着那乌突突的面条常撅着嘴不肯动筷子。母亲便哄我:“老话说‘麦气养人’,二伏的面,吃的就是个劲儿。你吃了这碗,一夏天都有力气。”她说着话,俯身在案板上揉面,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双手掌心的温度,也揉进了粗粝的岁月里。

  说起二伏这碗面,京津冀三地吃法虽有相通,却各有各的性情。北京人吃面讲究排场,黄瓜丝儿、水萝卜丝儿、青蒜末儿、焯过的绿豆芽儿,码得整整齐齐,跟唱大戏开场亮相似的,一丝不乱。老北京炸酱面最是出名,酱要炸得油汪汪的,肉丁要肥瘦相间,一勺酱下去,能把整碗面的魂儿都勾出来。天津卫则更实在,海河边的爷们吃面最讲究“四碟八码”,肉丝、香菇、花菜、木耳打卤,配上热菜清炒虾仁、糖醋面筋丝、韭菜香干(或香干炒肉丝)、摊黄菜(炒鸡蛋),‌拌上黄瓜丝、胡萝卜丝、白菜丝、豆芽菜、青豆、黄豆‌等菜码,像把整个菜园子和河沿儿都端上了桌。天津人说话哏儿,吃面也哏儿:碗要大,码要全,面条要过三遍井拔凉水,吃起来才叫一个痛快。而到了河北乡间,就简单质朴多了,一碗过了凉水的白面条,浇上醋蒜汁儿,拌上焯水的豇豆角,便是最踏实的二伏味道。河北人不讲究花哨,可那碗面里揉着的麦香和汗水,一样厚重。

  虽长年生活在农村,母亲却是个极重仪式感的人。她是三种吃法的调和者,捞面码儿里,既有河北的朴素,又有天津的实惠,偶尔也会学北京人摆个盘。而最拿手的,还是那盆豇豆花椒油卤。她把豆角用开水焯过,过凉水,细细切丁,加盐,最后热一勺花椒油,“滋啦”一声浇上去,满屋子瞬间被那焦香霸占。那股子香味混着暑热里的水汽,一下子把门外的烈日都逼退了。后来日子渐渐宽裕,二伏面的花样也多了起来,可母亲还是守着那盆豇豆花椒油卤。

  我如今住在北京城里,每到二伏,也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自己动手擀一回面。面团在掌心里揉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滚着,时光便在那一揉一擀中悄然倒流。厨房里水汽弥漫,卤香在暑热中飘散,恍惚间,母亲还在身边,粗瓷盆里盛着井水湃过的凉面,父亲就着蒜瓣吃得满头冒汗。

  其实,京津冀三地的二伏面,说到底是一家面,要不怎么能说是“京津冀一体化”呢!北京人讲究的是礼数,天津人看重的是滋味,河北人守护的是本分。可不管怎么吃,那碗面里揉着的,都是同一片华北大地上的麦子,同一条水脉浇灌出的筋道,同一种在伏天里寻找清凉的智慧。面码儿可以不同,吃法各有讲究,但端起碗来的那一刻,唇齿间的麦香是一样的,汗珠滚落时的畅快是一样的,对土地和亲人的念想,也是一样的。

  节气流转,新麦的魂魄被揉进细细的面条里,二伏的面,早已不止是解暑的吃食。它是这片土地上共同的记忆,是母亲在暑热中支起的那片阴凉,是粗瓷碗里沉着的、代代相传的眷恋。那碗面里,揉着北京城的规矩、天津卫的利落、河北乡间的厚道,也揉着我们挥之不去的乡愁。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
星期文库
北宋诗词故事之六~~~
~~~
~~~
~~~
   第01版:要闻
   第02版:要闻
   第03版:城事
   第04版:城事
   第05版:城事
   第06版:城事
   第07版:天下
   第08版:社会
   第09版:社会
   第10版:法治
   第11版:文化
   第12版:服务
   第13版:副刊
   第14版:副刊读吧
   第15版:体育
   第16版:体育
二伏的捞面
不必苛求“马屁诗”
闲出来的灵感
如梦令
访 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