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给的惊喜是一茬又一茬的。
某阵子,埋窗伏案,举目向外,恰遇合欢正开。谁能料想,那样粗犷魁岸的树,竟能开出仙气袅袅的花来。花开如雾如烟,已然成了蒸腾的气态。红粉与白,全是少女般蓬松的心思。
长久的聚精会神,猛一抬头,目光撞上埋头吐花的它们,像两个正在专注的人忽然四目相接,彼此都愣了愣,一时半会儿缓不过神。如果植物也有聚精会神的时刻,该是这样的花开吧。
不管聚精会神得多久,到底会有松懈之时。光阴滔滔地流着,枝头已然红残粉碎,被一层枯黄取而代之,树下一地落瓣。
出人意料的是,不知相去多久,枝头又有了新一茬的粉白。合欢,竟然再次盛开了!
植物常常拿这样一茬一茬的惊喜赠人,花开一场又一场,绿色的奔涌一浪又一浪,不疲不惫,不气不馁。阳台,潦草侍弄的龟背竹,自春而始,墨绿的中央,便一阵一阵涌出鹅黄嫩绿。人在空中楼阁,时间常以一潭死水的面目示人,好在有那些鹅黄嫩绿,戳破光阴的板结。“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学诗之前,我已知割韭不必连根拔起,掐上一把绿,将桩留下,无需多少时日,它又会送来另一茬青绿。
勇闯世间,我们何曾不是备足满腔热情,泼泼洒洒,洋洋溢溢,奔赴人山人海,向刀光剑影处行,朝悲欢离合里去,豪情无边无际。视作爱情的,必飞蛾扑火,燃无余烬;看成兴趣的,十分投入,万般着迷,可是漫长时日,没有应答,没有回馈,久而久之,那样的热情难免就要淡了,生出倦意,迟迟攒不够下一轮满溢的热情。
像弄荒一季稼穑的农人,满目疮痍过后,我们忽然慌了手脚。尽管季节在催促,可过去的失望还在延伸,我们一时还无法提振自己,转身投入下一场耕耘。
纵是人人热情满杯,到底有量。如果人前得体玲珑,时时举一朵笑容,人后不免性情行事,眉间蹙成微型山川。
扪心自问:身在寒冷之时,是否依旧可以心怀火光暖照旁人;自知平凡渺微,是否依旧对世界心存感恩;遭逢黑暗,是否还可以把光亮赞颂;伤痕累累,是否还有勇气再去灿烂地受伤;品尝着绝望,是否还会期待翌日的晨光;倾空对世界的热爱,是否还能将自己蓄满?
对生命有一茬一茬,取之不尽的热情,也是天赋异禀。
天资平平者,植物也是很好的学习取经对象。在荒寂的角落,在挣扎的壑谷,相信自己可以像植物一样,打点过往,翻篇落寞,于无人问津处休整自己,假以时日,重新涌出一股风华。
或者,只需小小的整理:泪将夺眶,试着仰头一笑;心事浑浊,试着自行沉淀;在凌乱中摸索秩序,在干涸时努力浇灌;如果泥沙俱下,那就待它风平浪静。如此,悄然走过两茬之间的黯淡时光。
植物有一茬茬的花开,人也可以有一茬茬的自新,生命本就如此,永远蕴藏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