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看到街边卖芝麻饼的,必定要买上三五个。有时我的车开过去了,才看到卖芝麻饼的,还会把车倒回来停好,买上几个。我对芝麻饼的喜好,几近痴狂。家人觉得很奇怪,这种东西明明没那么好吃,为何我能几十年如一日的喜欢。我想这应该源于童年经历吧。
我七岁那年,母亲为了补贴家用,在集市上卖袜子、手套之类的日用品。那时我还没有上学,便经常跟母亲赶集,帮她看摊。我们的小摊旁边,是卖芝麻饼的。生意好的时候,母亲会给我买芝麻饼。那种芝麻饼真好吃,尤其是刚出炉时,拿在手里烫烫的,一口咬上去芝麻粒会簌簌掉下来,我赶忙用手接住,生怕浪费一粒芝麻。芝麻饼外焦内软,里面层层叠叠,香得没法形容。我吃饼的时候,会让母亲尝尝,可她每次都说不爱吃。
别的小伙伴满村疯跑的时候,我最爱跟母亲赶集,为的是那个美味的芝麻饼。可是,母亲只是偶尔给我买饼,多数时候我都是闻着诱人的饼香悄悄流口水。有一次,我们的小摊半天都没有开张,一分钱都没赚到,母亲的脸上明显有了焦躁的神情。她不甘心白来一趟,继续等顾客。可到了下午一点来钟,依旧没有生意。我饿得肚子咕咕叫,母亲说了好几次“回家再吃饭”。我盯着炉上的芝麻饼一个一个减少,最后只剩三个了。我央求母亲给我买个芝麻饼,可她窝了一肚子火,没好气地说:“说了回家再吃饭!”我听出母亲的怒气,不敢再吭声了。
那次我们没有做成一单生意,还饿着肚子回家了。路上我想着芝麻饼的香味,愈发饥饿难耐,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母亲任凭我在她的身后哭嚎,索性理都不理我了。回家后,父亲给我讲了很多道理。家里经济紧张,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母亲每顿饭都是吃我们剩下的。那时这些话我还不大懂,也听不进去,只是看到父母都愁眉不展的样子,便觉得一定要压抑肚子里的馋虫。
后来我上小学了,便不再跟母亲赶集。她偶尔给我买个芝麻饼回来,我依旧觉得是天下美味。每每吃到一个芝麻饼,就特别满足和幸福。渐渐的,我有了根深蒂固的“芝麻饼情结”。那个年代,吃饱饭还成问题,吃芝麻饼确实是比较奢侈的事。
日子好起来之后,母亲学着给我做芝麻饼。她做的芝麻饼也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在集市和街边买的。跟母亲谈起当年的经历,她有些内疚地说:“那时家里太穷了!”我一点不怨母亲,她精打细算过日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可是,我心里永远都住着那个被芝麻饼香味诱惑的小孩。我很想穿越到过去,往他手里塞一个芝麻饼,告诉他:“吃吧!管够!”童年的心底有一道缺口,我用尽半生,都在尽力弥补这份遗憾。
如今我把一兜芝麻饼买回家,家人总是翻着袋子说:“又买这么多!谁爱吃啊!”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芝麻饼好吃,好吃到此生都吃不够。买回几个芝麻饼,我心里就会涌出一种别样的满足和踏实,就是有安全感。
后来我发现,很多人跟我有类似的经历。童年那些未被满足的心愿,执拗地扎根在心里。待到我们有能力满足自己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地反复弥补、尽力满足自己。我觉得这是一种自我补偿,更是精神层面的慰藉与疗愈。其实这样做,未尝不是跟过去的自己和解。我买下的每个芝麻饼,都是在慰藉童年那个未被满足的小孩。童年留在心底的缺口,我愿用一生的温柔去填满。
弥补缺口,并非想回到过去,而是想给自己一束光,让自己安心前行。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曾经的经历和解,把缺失的那份满足感,亲手还给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