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敏感的作家对世界的感知，跟一个普通人到底有多大差别？

　　比如让我在某一个下午，坐在一个安静的英国老式乡村的客厅，我会看到光与影，窗帘、花瓣、壁炉、书橱、红色和金色描画的漆柜。而在伍尔芙的笔下：“我”感觉自己像是顶着草叶、趴在树林里的博物学家，暗中观察着那些最易害羞的动物——獾，水獭，翠鸟，它们轻松地走来走去，浑然不觉。这与眼前这个安静的客厅有何关系？于是我们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比喻。“那个下午的房间，也是如此充满了一些羞怯的生灵：光与影，撩动的窗帘，坠落的花瓣——凝神去看，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灵动变幻的光与影、在风中舞动的窗帘、凋零的花瓣，竟然被比成了害羞的“獾，水獭，翠鸟”，“静物”成为“动物”。于是这个安静的空间顿时有了灵性，但这灵性仍是轻盈、羞怯的。但是安静的老式住宅，突然又成了舞台：“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它们盘旋着舞过地板，像鹤一样脚提得高高的，轻盈迈步，尾巴摆动，喙四下点啄，仿佛一群褪去了周身粉红的优雅的火烈鸟，或是一群尾翼镀成银色的孔雀。”最后，房间里涌入了深蓝冰凉的海水：“空中有隐隐的亮暗浮动，好似一只墨鱼猛地把空气喷成了紫色。”

　　这还是一个房间吗？我环顾自己的房间，虽然完全没有英国老式乡村客厅的高贵典雅，但也填满了各种似乎有灵的“物”。它们又在以什么隐秘的方式，将我的房间变成一个“生物体”呢？我也许该给它取个恰当的名字？“房间满载着自己的喜怒、嫉妒和悲伤，被情绪笼罩，就像人类一样。屋里的每一个瞬息都在改变。”

　　伍尔夫的短篇小说《镜中女士》，主要目的当然不是要展示一个房间的灵性。她是以此和外厅那镜中稳固的永恒的寂静作对比。而屋子的主人伊莎贝拉·泰森，似乎也正对应着这客厅内外的对立与复杂。表面上看，这位五六十岁的女人像她的客厅一样，衣着优雅，爱好园艺，生活优渥，内心充盈，见识颇广：“她很有钱，很出众，她有许多朋友，她到处旅行——在土耳其买地毯，在波斯买蓝色的陶罐。”但实际上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这关键时刻，一朵云飘来，遮住太阳，模糊了她的眼神——是嘲弄，还是温柔？是智慧，还是木然？我只能隐约看见她脸庞的轮廓，她正仰起脸看向太阳，容色已减，但依然秀美。”

　　“我”这些描述、观察、猜测，都被放在一个背景之下：“半小时前，房子的主人伊莎贝拉·泰森，从那条草间小径走下去了。她穿着薄薄的夏裙，挎了一只篮子，渐渐走出视野，走出镜子的镀金框外。”而“我”渴望捕捉并表达出来的，是她身上更深入的部分，那在精神世界就像呼吸之于肉体一样重要的部分——她真正的喜或悲。

　　其实，之前镜内镜外的世界那“诡异的对比”，已经暗示了小说的结局，人物的真相。小说的结尾揭示出赤裸裸的冷酷真相。“她身上附着的一切都脱落了——云雾，裙子，篮子，钻石——那些应称之为爬墙虎和牵牛花的东西。这才是底下那堵坚硬、确凿的墙。这才是这个女人本身。她赤裸着，站在那道无情的光里。而她其实什么也没有。”伊莎贝拉其实已经完全是个空壳：“她没有心事，也没有朋友。她谁也不牵挂。她站在那儿，又瘦又老，手臂上爆出青筋，布满皱纹，高高的鼻子，皱起的脖颈。”而小说里多次提到的那些神秘浪漫、暗示着她丰富情感史的信件，实际上不过是账单而已。

　　生活中到底有多少这样的空心人呢？无论是镜中还是镜外，男士还是女士。体面的外表下，其实是一片空无。伍尔夫以如此奇幻的方式和独特而准确的意象，揭示出一种可怕的人生。那她自己呢？我大胆猜测：她是否也把伊莎贝拉当作她的一重镜像？至少是多重镜像中的一种。正因如此，她担心自己最后心智失常，徒具形骸，所以用自沉的方式切断了这种可能性？

　　我还读到过关于作家更深刻的推论：那种令她成为伟大作家的感知力，和她所感知到的世界的空无，是一体两面。她活在一种极度亢奋的、万物有灵的状态中——而这种状态的另一面，就是那种极度的空：当感知的潮水退去，当“爬墙虎和牵牛花”凋零，底下就只有“又瘦又老，手臂上爆出青筋，布满皱纹”的赤裸存在。她不是害怕变成伊莎贝拉。她可能已经无数次感觉自己就是伊莎贝拉——在那些“什么也没有”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