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朝这个中国文化发展史上毋庸置疑的巅峰时代里,苏轼是站在文人艺术思潮前沿的标志性人物。他以独有的艺术敏感性和审美前瞻性,推动、引领了文人画这一重要艺术潮流的发展方向。
24岁那年,苏轼走马上任凤翔府签书判官,开启人生首个工作履职。在凤翔的三年,是其艺术理论的发轫期,艺术观点和审美格调初成体系。工作之余,他在辖域各处寻访古迹,在前人的成就中吸收营养、获取灵感,从《凤翔八观》这组古体诗中便可知晓他当时的见地已十分深刻。其中,《王维吴道子画》是一篇水平极高的艺术比较研究,确立了后世千年文人画与职业工匠画的评判标准,时至今时依然代表着主流思想的立场。
擅长画佛教题材人物的吴道子,作为唐朝宫廷御用画师,在两京一带的寺院里留下众多壁画。苏轼在凤翔的普门寺和开元寺都找到了他的真迹。王维也是擅长壁画创作的,现藏于日本的《辋川图》,就是其绘于清源寺的壁画摹本。在开元寺的东塔里,苏轼同时发现了王维的手迹。吴道子是画工体系的顶尖人物,王维是文人画体系的开山鼻祖,二人的壁画在开元寺相会,如同田径场上的接力赛,冲刺与起步在瞬间完成了历史的交接。苏轼以敏锐的眼光捕捉到了这一划时代的历史时刻,当然,这里也暗含了他与王维契合的身份认同。
虽然苏轼选择的是与吴道子不同的绘画之路,但他从始至终对吴道子都怀着崇敬之心。在《王维吴道子画》中,他描述所见的壁画是“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亭亭双林间,彩晕扶桑暾。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蛮君鬼伯千万万,相排竞进头如鼋”。吴道子的技法可谓形神兼备、笔势入神,作品气势磅礴、场面盛大,“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后来在《书吴道子画后》跋文中,苏轼亦毫不吝惜赞美之词:“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虽是千般好,但苏轼还是鲜明地指出吴道子的短板——“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他像个做人力资源的人事主管,把吴道子的工作性质核定在画工序列。吴画重形体、重技巧、重视觉冲击力,靠技法描摹物象,气韵终未跳脱匠作层面,虽然笔墨功力登峰造极,终究属于画工之流,从身份和学养的角度来看,“格”并不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