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绍兴,是随文友采风的。
午后大伙歇下,我一人踱出去逛仓桥古街。青石板路磨得油亮,檐角挨着檐角,抬头看天,只剩窄窄一条。正站在街口问路,博物馆的门卫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用一口地道的绍兴话冲我喊:“过大雨了——过石桥,右拐,六七分钟就到!”
“大雨了”是“大禹陵”的乡音。我一愣——想不到随口一问,竟问到了那里。
顺他指的方向走,过石桥右拐,果真有一条通往大禹陵的旧巷,幽深安静。巷口白墙上爬满青苔,墙角的井沿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槽。我站在巷口往里望,忽然心头一颤——这条巷子,母亲念叨过的。她念叨过偏门外望江楼的汤包,念叨过大校场旁的老巷,念叨过府山脚下那口老井,还有她儿时和小伙伴戏水的大禹陵。此刻站在这巷口,我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母亲在云端轻轻推了我一把。
原来,那条通往她记忆深处的路,从未消失,而且近在咫尺。
我抬脚想往里走,膝盖隐隐痛起来。年近八旬的人,平日里慢慢逛平路尚可,真要往巷子里的青石板深处走,膝盖先发起沉来。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终究退了回来,望着巷子深处,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和三十年前母亲的那一声,何其相似。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携妻儿陪母亲回绍兴。母亲刚过古稀,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可游了兰亭、东湖之后,听说次日要去大禹陵,眼里竟放出少有的光。车停稳,她站在山脚,眯眼往上望。我们搀着她走了不过几十级石阶,她便扶着腰喘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劝她歇歇,她摆摆手,又往上挪了几步,终于还是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望着那条逶迤在林海深处的山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可我看得分明——她的目光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攀,攀过浓密的树荫,攀过蜿蜒的山道,一直攀到她再也走不到的尽头,然后那目光便软下来。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白发,很慢,慢得像用了全身的力。“看看就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看看就好了。”
那个转身,那声叹息,那句“看看就好了”,像一枚钉子,钉在我心里许多年。
母亲是绍兴的女儿。她在这里出生、长大,十几岁随母亲去上海谋生,此后几十年,故乡便成了她梦里回不去的远方。那次我们陪她圆回乡梦,她像个孩子似的,眼里闪着光,一路上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不停地说“变了变了,又没全变”。那次之后,她便再没有回来过。可她心里还惦记着大禹陵。那个她没能登上去的地方,成了她余生里一个轻轻的、却始终没有放下的念想。
她走之后,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替她走完那段路。
八年前,表姐组了14人的亲友团去绍兴省亲,途中恰巧歇在大禹陵。我想起母亲当年的叹息,决意要替她圆这个梦。表弟表妹们劝我:“今天37°C的高温,957级台阶,你这把年纪吃得消吗?”熬不过我的执念,妹妹说陪我登。
起初百来级还算轻松。过了200级,我的腿脚开始发沉,衬衫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额上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300级,400级,500级——每迈一步,膝盖都发出一声细微的抗议。我在一处转角停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一个游客递过水壶:“喝口水吧,您这是为了什么呀?”妹妹在一旁说:“替我母亲来的。老人家当年没爬上去,他来圆梦的。”几个游客听了,沉默片刻,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歇了一阵,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像两根木棍,僵直着不会打弯。妹妹说搀我,我摆摆手——被搀着上去,那还叫什么圆梦?已经记不得停停走走多少回了。山风吹过,衬衣干了湿,湿了干,背上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妹妹走在前头,不时放慢脚步等我。我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小时候跟在她后面送她上学,只是那时候脚步轻快,如今每一步都像是与地心引力的一场拔河。
700级,800级,900级。我咬着牙,终于,登上了山顶。
大禹的雕塑矗立在眼前,巍峨肃穆,俯瞰着整个绍兴城。站在殿前远眺,那些白墙黛瓦的民居、纵横交错的河道、远远近近的石桥,都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默着。风吹过来,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我望着远方,心里默默地说:母亲,我替您到了。
如今,站在绍兴这条旧巷的巷口,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圆梦,是要趁早的。
当初我登大禹陵时,尚不满七旬,腿脚还算利索,咬牙还能上去。如今我已年近八旬,面对这样一条短短的老巷,竟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不要说再登一次大禹陵了。如果当年我没有替母亲走完那957级台阶,总想着“下次回绍兴再去也来得及”,今天,我也只能像她一样,叹一口气,说一句“看看就好了”。
幸好,我没有等。幸好,在我还能迈开步子的时候,我已经替她站在了大禹陵的山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