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网上搜索“海螯虾”时,通常会看到一大堆美食的做法,我们不知道的是,这种有着厚厚的外壳与粗壮有力的螯足、性情凶猛、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也有着温柔的一面。
雌海螯虾平时对雄海螯虾十分警惕,对它们倍加防范。但一旦某只雌海螯虾认定了某只雄海螯虾为伴侣,就会放下戒备之心,它会在雄海螯虾的洞穴之中,蜕去那层护甲般的外壳。这是雌海螯虾一生中最脆弱、最容易遭遇危险的时刻,这份行为背后,是对伴侣足以托付性命的高度信任。
同样,在人类婚姻中,信任可能比爱情更重要,爱情也许会逐渐变淡,信任却会与日俱增。《神雕侠侣》中,小龙女这样评价杨过:“他永远不会对我负心的,我知道。”这话也是两人感情的最好证明。心理学家罗伯特·斯滕伯格认为,在成功的婚姻中,夫妻通常会围绕一系列共同的记忆创造故事,并用这个故事来印证彼此关心对方。从本质上来说,婚姻的成功取决于双方的互相信任,以及如何通过复述故事来加强这种信任。
不仅在婚姻中,社会和经济的发展也离不开信任。
非洲诸多国家的经济发展缓慢,经济学家们给出了很多解释,例如“资源诅咒”、外债陷阱、腐败严重。哈佛大学经济系教授内森·纳恩等人给出了一个新视角,他们认为那些祖先遭受奴隶贸易劫掠越严重的族群,今天的信任水平越低。奴隶贸易使非洲大陆信任缺失,从而导致了今天经济上的糟糕表现。
法国作家梅里美写过一篇名为《塔芒戈》的小说,讲的是身强力壮的黑人部落酋长塔芒戈带领黑人起义,在贩奴船上和白人殊死搏斗的悲剧故事。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一个背景,塔芒戈被带上贩奴船之前,曾帮着白人抓捕出卖同族黑人,以此换取酒和枪支。
从16世纪到19世纪,欧洲人跨越大西洋贩运到美洲的黑奴,据历史学家推算至少有一千万人,大约有200万黑奴死在运送途中。到1850年,若是没有发生过奴隶贸易,非洲的人口原可以达到当时人口的两倍,换句话说,几百年的奴隶贸易使非洲的人口减半。
然而有一点最让人揪心,抓捕黑奴卖给白人的大多数是像塔芒戈一样的黑人。当时最主要的获取黑奴的方式,是部落或国家之间彼此的劫掠。在非洲奴隶贸易中,同一民族或部落的成员也彼此出卖。当其他部落的人难以绑架,那就只能出卖自己同部落的同胞,于是在非洲大陆,今天你抓我,明天我卖你,最终让整个社会陷入人人自危的状态。
人和人的信任关系一旦被破坏,便很难愈合。贩卖黑奴造成的彼此不信任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即便过去了几百年也无法得到完全修复。那些贩卖黑奴猖獗的地区,经济很难得到充分的发展,互不信任推高了交易成本,始终难以建立完善的市场机制。
美国经济心理学教授保罗·扎克潜心研究信任在社会中的作用,他说:社会中的信任水平是对社会保持繁荣或陷于贫穷影响力最大的决定因素。在一国的经济发展过程中,能够践行契约、兑现承诺而不会欺骗他人,这些比任何其他因素都更具影响力。
当时间来到数字时代和AI时代,我们遇到了新的信任危机。人们不再听从长者的建议,认为他们早已过时,每天从手机中接受各种建议,无论什么事情先去问AI,却不知道答案究竟是怎么生成的。算法成为一个看不见的“黑箱”,决策也不再透明。人们慢慢地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我们已经看不懂它的运行逻辑。
《人类简史》的作者赫拉利说:人类文明的真正基石从来不是智力,而是信任。今天,我们正在失去它,信任正在从人身上转移到AI和算法身上。我们不再相信同胞、机构、媒体,越来越只信算法和AI。
彼此失去信任的人类终究是一种悲哀,人们如同无法蜕壳的海螯虾,永远披着厚厚的外壳相互防范,一刻不停地挥舞着螯足,直到精疲力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