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年级的我,第一次和母亲从皖北小县城坐火车去省城合肥。因为从没出过远门,所以我对火车上的一切都好奇——车上有厕所,自己拿着水杯能接水,座位是相对而坐,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零食饮料……可是母亲是不会给我买的,因为她带了保温杯、卷饼、咸菜和鸡蛋。至于零食,按照母亲的说法,小孩子没必要吃那么多零嘴儿。好吧,我只能坐在座位上观察对面的大人,或者是看外面的风景,偶尔再去看桌子上的水杯。
火车行至蚌埠,我们下车了,需要换乘另一列火车。我和母亲手忙脚乱地从人缝里钻出来,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坐着,等待两小时后的下一个车次。不知道过了多久,百无聊赖的我和母亲说:“我想喝水。”母亲忙着去找水杯,突然发现,水杯和口粮都落在了座位上。母亲很懊恼,抱怨自己下车前还特地收拾好,怎么就忘记拿了。列车已经开走了,想找也找不回来了。母亲安慰我说,上了车一会儿就能到合肥,到时候见到父亲,可以带我吃香喝辣。我咽了咽口水,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就忍着了。
可越忍,就越忍不下去,我越想压下那股渴的念头,它偏偏一个劲往外冒。我只能跟母亲说:“我忍不了了,渴得实在难受。”母亲还很镇定,说:“咱们走走看看,车站里好像有小商贩,去买点水喝。”可那天,车站里一个卖水的人都没有。母亲又带着我到车站值班室,可值班室的人说车站停水了,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开水。这下母亲慌了,工作人员好心提醒:“顺着铁轨边走,附近有几户住家,要不你们去要点水喝。”
母亲有点发愣,我看得出来,让她去“讨”水,她心里觉得很“窘”。可架不住我一个劲喊渴,她攥紧我的手,踏下了月台。那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到处是浮灰,碎石子时不时硌得脚疼,要是远远看见火车开过来,我们还得赶紧躲到旁边的围墙根下。
途经几处院落,门都上着锁,斑驳的院墙后传来阵阵狗吠。我们不能再盲目地走下去了,得赶紧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讨”水要紧。我们徘徊了好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敲了其中一家的大门,没人应声,只能接着往前走。我们心里正满是沮丧,忽然瞥见不远处有扇房门虚掩着。母亲赶紧拉着我凑到门边望了望,果然看见院里有位老太太正在打扫。母亲拉着我轻轻敲了敲门,等门内应声后才推开一条细缝,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沙哑和忐忑:“大娘,我们从车站过来,水杯落在车上了,孩子渴得受不住,能不能跟您要点水喝?”
老人看着我们娘俩,我本以为会遭到拒绝,甚至被驱赶——毕竟谁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说不定是俩骗子呢。可老人急忙起身,嘴里招呼着我们进来,转身就去厨房给我们倒水。我们没好意思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等着。大娘端着一大碗水递到母亲手里,说水有点烫,刚烧开灌进暖瓶没多大工夫,让给孩子吹吹再喝。接着她又转身拿出另一只同样的粗瓷海碗,说把水在两个碗里倒一倒,凉得快。
母亲显然没想到能有这样尊贵的待遇,她脸有点发红,一边道谢一边接过碗,给我倒了几回水,还给我吹了吹,然后递给我,我一饮而尽。水热乎乎的,喝到胃里以后,瞬间感觉浑身暖暖的。
大娘叹了口气,说:“出门不容易,还带着个孩子,大人累,孩子受罪。”等我喝完水,她让我们等一下,没一会儿回来,手里攥着俩鸡蛋,非要塞给我和母亲带着路上吃。母亲说什么都不肯收,大娘硬往我们手里塞。母亲掏出钱要给大娘,大娘脸一板,说出门在外,谁还不碰上点难处,愣是把钱给推了回来。接着催我们赶紧回车站赶车,别误了点,还笑着说:“喝水这点忙我能帮,赶车误点我可没办法。”
我和母亲不停地向她道谢,心里满是热乎的感激。就凭着一碗水、俩鸡蛋,我们俩从此记住了这座小城里那位朴实老人带来的暖意。快四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去过比当年远得多的地方,旅途中却总忍不住想起这段偶遇。当年在火车站的窘迫再也不会遇上了,可那份触动一直留在心里,要是有机会,我很想成为那位能给别人“倒水”的老人,把当年接过的那碗温暖的善意,再亲手递到每一个正站在窘迫里的人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