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新春的年味尚未散去,元宵节灯会的邀约排满日程,76岁的史训有又一次点亮了30多米长的龙身,跟队员们日夜忙碌、加紧排练,领着这支老少同心的队伍,舞起长龙,为津门大地增添年俗暖意。这是他守护大沽龙灯的第30个元宵,从1996年跟着师傅路祥重拾这门失传的手艺,到如今成为天津市级非遗大沽龙灯第四代传承人,史训有的半生,都与这条龙紧紧缠绕。龙灯的竹骨里藏着百年匠心,龙身的鳞纹间描绘着传承故事,在海河下梢的潮音寺旁,这盏龙灯从沉寂到焕新,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衬出岁岁元宵的红火,也照亮了非遗活态传承的道路。
百年龙灯 海河根脉藏匠心
大沽龙灯的根,深扎在大沽口百年的渔家文化与民俗底蕴里,最早可追溯至清光绪年间,燕青门武术传人孙通将舞龙技艺与沿海渔民的祈福习俗相融,创立了独树一帜的大沽龙灯,后经李树清等传人不断完善,形成了“九河下梢一条龙”的独特风貌。史训有的童年,就浸在龙灯的锣鼓声与竹木香里,潮音寺旁的四合院里,师爷李树清扎制龙灯的身影,篮球场上学徒们耍龙的矫健身姿,龙身上叮当作响的铜铃声,都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我八九岁的年纪,趴窗户眼往里看,只觉得这龙能吞云吐雾,威风得很。”史训有回忆起儿时,眼角总带着笑意。彼时的大沽龙灯,是渔民的精神寄托,新春舞龙、出海祈福,龙灯所到之处,皆是百姓对海不扬波、阖家团圆的期盼。
这份独属于大沽口的年味,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潮音寺修复完善,重拾大沽龙灯的呼声渐起。当时不惑之年,在航道局船厂做木工的史训有,得知消息后,凭着一腔热爱跟着儿时就参加过“童子龙灯队”的路祥,踏上了复原龙灯的道路。
复原的过程,是一场对过往时光的探寻,更是一场对匠心的考验。当时,没有现成的龙灯,没有完整的图纸,甚至连准确的尺寸都没人能说清,在师傅路祥的带领下,史训有和几位老邻居,挨家挨户寻访八九十岁的老乡,把模糊的口述集纳成本子上清晰的图纸。龙灯的骨架要用韧性十足的竹子,他们就四处搜罗竹料,劈竹、烘烤、塑形,一遍遍调整弧度,只为让龙身更舒展;龙皮则要选用透气性和着色性俱佳的纯棉白布,再用蓝、白、绿、金等颜料手工涂绘出鳞片;龙球的12个圈代表12个月,4个为一组寓意四季平安、大小不等交错环绕而成,他们就反复试验,直到编出的花纹疏密有致,球体美观耐用。
最难的是龙头的制作,龙嘴的角度、龙角的弧度、龙牙的排列,皆有讲究。“糊龙头的材料我们也反复实验,分量太重了舞起来费力,太轻了又展现不出力量感和龙灯的霸气。”史训有介绍说。1996年,第一盏复原的大沽龙灯在潮音寺旁亮相,30多米的长龙,白身红首尾,舞起来时,龙身舒展,气势如虹。那一刻,史训有和老艺人们红了眼眶,“这盏龙灯,终于活过来了。”
困境寻路 薪火相传启新程
龙灯虽然复原,传承之路却步履维艰。后来,东西沽的拆迁,让舞龙队里曾经的老邻居们分散各处,凑齐人数组织一场训练都成了难事;缺乏资金支持,扎龙的竹料、彩绘的颜料、演出的道具,全靠大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凑钱置办;而年轻人对这门耗时费力的老手艺兴趣寥寥,队伍面临着“后继无龙”的困境。“2006到2008那几年,是舞龙队最难的时候,我甚至半夜睡不着,琢磨这龙灯是不是又要沉寂了。”史训有的话语里,藏着当年的焦虑。
困境的转机,来自与临港消防中队的结缘。2008年在大沽街道的牵线下,大沽龙灯队和塘沽消防支队结成了军民共建的对子,史训有他们走进消防队,教战士们扎龙、舞龙。那些年,大年三十的雪夜里,他和师傅路祥步行几公里去消防队排练;寒冬的清晨,他们顶着寒风指导战士们练基本功,马步、弓步、撇沙袋,练出扎实的武术底子,才能舞好这盏重逾百斤的龙灯。“战士们能吃苦,学东西快,一支队伍很快就带出来了。”史训有说。当年,消防队的小伙子们成了大沽龙灯的中坚力量,他们不仅在春节期间演出,还登上了天津市农民运动会开幕式的舞台,让大沽龙灯走出了大沽口,被更多津门百姓看见。
也是从那时起,史训有深刻意识到,大沽龙灯要真正活下去,不仅要守住传统的根,更要找到新的传承之路。作为大沽龙灯第四代传承人,他始终记着师傅路祥的嘱咐:“传承不是守着老东西不动,是让老东西跟上时代,有人学、有人玩,才叫真传承。”带着这份信念,史训有开始在坚守本色的基础上,对龙灯制作工艺与舞龙技艺进行创新改良。
在材料选择上,史训有坚持“新材料守老味道”。传统龙灯的龙须用麻制成,需用四十多瓶钢笔水染色,成本高还易脱色,他走遍天津的手工艺市场,终于在古文化街找到现成的材料,不掉色、成本低、造型美观,成了制作龙须的新选择;传统颜料上色易洇、易褪色,他就改用丙烯颜料,色彩鲜艳、附着力强,适配户外演出。
在改革的过程中,头脑更为灵活的年轻队员们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们把龙身内部的照明,从传统的蜡烛换成了LED灯带,既避免了失火风险,又让龙灯在夜色里格外出彩。而大沽龙灯的另一大特色就是在表演时能够利用一节节灵活的龙身编字,大家紧跟时代发展设计摆放新字的动作套路,给观众带来新鲜的观赏感受。
史训有总说:“改的是材料,不变的是手艺。竹骨的塑形、龙头的裱糊、鳞片的手绘,这些老手艺,一点都不能丢。”早在2006年,“大沽龙灯”就已被列入天津市第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津沽大地的文化名片;2024年11月,“大沽龙灯手工制作工艺”成功入选滨海新区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进一步细化了非遗保护范围,让这门百年手艺的内在魅力得到更有效的传承。
校园传艺 老龙新舞焕生机
如果说龙灯制作是大沽龙灯的骨,那舞龙技艺就是大沽龙灯的魂。大沽龙灯融合了燕青门武术精髓,有着“抄、倒、钻、摆、翻、脱、缠”的七字口诀,舞起来时刚劲有力、灵动舒展,兼具观赏性与技巧性。舞龙头是最难的,一个龙头近20斤重,舞龙者不仅要有扎实的武术底子,还要有极强的体力与协调性。史训有说,舞动大沽龙灯“眼是神、手是门、腿是根”,每一个动作都要与鼓点精准契合,轻重快慢、动静缓急,都要恰到好处。
深知舞龙技艺传承的重要性,大沽龙灯的传承者们把目光投向了校园,2013年,他们率先走进滨海新区塘沽盐场中学,开启了“非遗进校园”的探索,随后又陆续走进塘沽二中、滨海学院、盐场小学……为每所学校扎制龙灯,组建校园舞龙队,从基础身法教起,耐心传授舞龙诀窍,同时开设龙灯制作体验课,让孩子们近距离感受传统技艺的魅力。
让史训有和队员们欣慰的是,不少学生毕业后,依然坚守着对大沽龙灯的热爱:他们中,有人在新疆参军入伍,把大沽龙灯的技艺带到了边疆;有人在大学组建舞龙社,让津沽龙灯在校园里绽放光彩;还有人成了非遗传承志愿者,每逢新春、元宵,就回到大沽口,跟着史训有一起演出、教学。
在史训有的身边,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守灯人,他们是大沽龙灯传承之路上最坚实的后盾。54岁的吴洪章是大沽龙灯第四代传承人,也是史训有的师弟,自幼受大沽龙灯民俗熏陶,对这门手艺有着深厚的感情。十多年前,他在史训有的帮助下系统学习舞龙头、练龙球,凭借吃苦耐劳的劲头和灵活的悟性,成为“能舞能扎”的全能传承人。如今,他主动承担起校园舞龙队的排练任务。作为传承队伍中的中坚力量,吴洪章还积极参与龙灯工艺改良,推动大沽龙灯贴合时代审美,同时主动参与各类非遗展演活动,用实际行动践行着传承人的责任与担当。
而那些年过花甲的老队员,虽因体力原因不能再上场舞龙,却依然坚守在幕后,敲鼓、修龙、整理道具,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盏龙灯。
龙灯映月 初心不改守传承
丙午马年的新春,史训有比往常更忙碌。正月十三的两场展演,他要提前检查龙灯、指导队员排练;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他要亲自坐镇,把控每一个表演细节。每天清晨,他都会骑着自行车,从滨海新区潮音寺旁的家赶往大沽街“大沽龙灯传承工作坊”,二十分钟的路程,他骑了二十多年,风雨无阻。
如今的大沽龙灯队,早已不是当年的几个人,而是由老艺人、消防员、教师、学生和街道、社区工作者们组成的数百人队伍,让这盏百年龙灯有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每逢新春、元宵,大沽龙灯都会亮相津城的民俗活动现场,灯影长龙在锣鼓声中起舞,龙身翻腾、鳞爪飞扬,让新春的年味久久不散。
对于大沽龙灯的未来,这些守灯人们怀着自己的期许:他们想把大沽龙灯的制作工艺和舞龙技艺整理成册、录制成影像,把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工序都详细记录下来,留给后人;他们想培养更多的传承人,让扎龙、舞龙的技艺代代相传,让这盏龙灯永远有人守、永远有人舞;他们想让大沽龙灯走出天津,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让更多人知道,海河下梢,有这样一盏百年龙灯,有这样一群守灯人,用匠心守护着传统,用热爱传承着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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