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弘一法师)是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传奇人物,他的一生跨越了艺术、教育、宗教等多个领域,而贯穿其中的正是他深厚的慈悲情怀。这种慈悲,是对生命无常的深刻认知和觉醒,也是对人生意义的珍重与超越。
李叔同的慈悲情怀,始终流淌着人文关怀的温情与善意,他常以“不为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为己任,倡行“施惠勿念,受恩莫忘”,乃至于提出“念佛不忘救国”,都彰显了将个人修行与社会责任统一起来,为动荡时代注入了安顿身心的精神力量。
1917年,学生刘质平考入日本东京音乐学校,留学时经济十分窘迫。李叔同私下资助这位学生,薪金微薄的他每月坚持寄钱,不求其偿还,又担心刘质平不肯接受,就特意写信嘱咐:“现每月入收薪水105元……每月可余20元,即可以作君学费用。”“此款系以我辈之交谊,赠君用之,并非借贷与君,将来不必偿还。且赠款事只有吾二人知,不可与第三人谈及。”刘质平大为感动,说:“先师与余,名为师生,情深父子。”
次年春,李叔同萌生了出家之意。但因为刘质平还未毕业,只好选择继续任教,直至刘质平学成才停止资助。他在写给刘质平的信中,说:“君所需至毕业为止之学费,约日金千余元。余虽修道念切,然决不忍置君事于度外。此款倘可借到,余再入山;如不能借到,余仍就职至君毕业时止。”数月后,李叔同筹到了1000元,这才安心出家。
李叔同的慈悲情怀,有着“昆虫草木,犹不可伤”的“众生平等”立场,不仅于人,也展现在对一切生命的尊重和悲悯。弟子丰子恺在《怀李叔同先生》中记述过一件小事:李叔同去丰子恺家,每次坐木藤椅时总要摇摇才下座,丰子恺刚开始不好问,但见他多次如此,就开口问他为何这样,李叔同答道,“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丰子恺每每忆起这桩小事,总感动不已。此外,李叔同还曾在丰子恺家告诉学生:你家地上有很多蚂蚁,这让丰子恺很是震惊。之后丰子恺感慨,李叔同的关心小蚁小虫,是由于他的慈悲之心。他的心,正如《华严经》上所说:“于一切众生,当如慈母。”
挚友夏丏尊曾说过一件事:有一年,弘一法师偶然经过上海,向坊间购买仿宋活字,以作印刷佛经之用。买来后,弘一法师觉得字体参差,行列不匀,因发愿特写字模一副,制成大小活字。返山后,就依字典部首,聚精会神逐一书写,日作数十字,偏正肥瘦大小稍不适意,就重写。一个月后,写到“刀”部,忽然中止。问其故,弘一法师说:刀部的字,多有杀伤意,不忍下笔。夏丏尊赞叹道:“其慈悲恻隐,有如此者。”
1942年,弘一法师于九月初一日,带着对尘世的悲悯和对往生的欣然,写下“悲欣交集” 四个字。生命垂危之际,弘一法师嘱咐弟子说:“我去后,你记得遗体装龛时,要在龛脚垫上四碗水,以免蚂蚁爬上尸身被无辜烧死。”至死也顾念蝼蚁生灵,弘一法师的慈悲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世人传唱的《送别》,是李叔同因挚友许幻园的离去而写。据说李叔同望着好友背影,在大雪纷飞的屋外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而后,转身回屋,写下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多少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聆听《送别》悠扬伤感的旋律,无论是在繁华的喧嚣中,还是在宁静的寂寞里,一定会共鸣于李叔同“对万物的珍重”的情感,憧憬于“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美好,对“爱是慈悲”沉淀更深的感悟,去品味和追寻那“一念放下,万般从容”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