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鲁西南的乡村,依然贫穷而清苦。我的家境,相对于乡亲们来说,虽然好一些,但也就是吃饱肚子穿暖衣。不过,与其他家庭不同的,是我们家十分重视对孩子的教育。
前不久,听一个亲戚谈到一件事。他见到我的叔叔,听我叔叔很自豪地谈起我与弟弟小时候的一段成长故事。
我的父亲兄弟两个,他们年龄相差一旬,兄弟两个都属羊——父亲1931年生人,叔叔1943年生人。我父亲没有上过学,靠自学认识字。但叔叔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嘉祥县二中的老初中生,这在当时的农村来说很少见,一个村子里能供孩子去读初中的没有几个家庭。
所以,当我和弟弟到了读书的年龄,叔叔对我们的培养倾注了很多心血。
我们兄弟俩当时住在一个两间的西屋里,房子里没有床,也没有桌子。用一些砖头和土坯块围成一个长方形,里面铺上很厚的麦秸,上面再铺上席子。夏天,就把麦秸拿走,直接在地上铺席子——这就是我们一年四季的床了。当时,我也就十岁,弟弟不到六七岁。
我们那一带距离梁山近,尚武之风盛行,一般男人都喜欢武术,我们那里叫“拉架子”,我叔叔就会一些。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叔叔第一件事,就是在墙上钉上几本旧书,让我们每天用拳头打,练身体,壮筋骨。
叔叔又搬来几块土坯给我们垒了一个读书的桌子,用一个废弃药瓶做了一盏煤油灯。我们兄弟俩晚上就坐在地铺上,在那盏煤油灯旁读书。我记得,有很多次因为离灯太近,烧了我们的头发。叔叔开代销点,与村里人都熟悉,他给我们借来很多书看。我们轮流看完,叔叔再还人家。
记得有一次,叔叔借到了一部好小说《渔岛怒潮》,人家只借给看一个星期。我们尽管抓紧看,到最后一天时还是没有看完。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彻夜一起看,看了一个通宵。小说是看完了,但早晨睡着了,耽误了去上学。
在那个西屋里,叔叔教我们练习毛笔字。叔叔现在是我们村里的书法家,村里任何人家的红白事都少不了叔叔去写字。村里人家过年贴春联,也大多是叔叔的字。那时候叔叔就写一手好字。我们就在那个土坯桌子上练描红。
这样的日子,从小学一直到初中,直到上初三我们要去学校住校了才告一段落。
我印象中,练拳几年以后,我们的拳头关节都结了很厚的茧子,可以不用打在旧书上,对着土墙和树木来几拳也没有问题,拳头也不会破皮出血。
读书的成绩更大。几年时间,在那盏煤油灯旁,我们几乎读完了在村里能够找到的所有书。
同时,我们在这盏煤油灯下开始写日记,没有几个月,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写了一大本。
记得有一次村里一位叫鲁景古的老师到我们家,看我们在那里读小说,父亲说:“天天迷上这些书了。”景古老师说:“这是好事,喜欢读书,不论啥书都有益处。”后来父亲就很鼓励我们读书,家里来了人,就很骄傲地说:“两个孩子就喜欢看书。”
毛笔字就更不用说了,我的书法就是从那里起步的。一两年之后春节贴春联,就是我们自己写了。
我与弟弟,从那个小西屋起步,一路读书学习,1982年同时考上大学——我读师范院校中文系,弟弟被医学院录取。
多年以来,我们兄弟俩在各自的专业领域殚精竭虑,刻苦努力,取得了让长辈引以为骄傲的成绩。
少年时代的经历,常常引起我这些美好的回忆。当时那样的艰苦条件,我们从来没有觉得苦过。那个早就拆掉了的小西屋,那个土坯桌子和那盏暗淡的读书灯,至今都是我们生命和事业的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