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分，风和柳新，我不由又想起了那位已经走了一年多的老太太。

　　婆婆九十多岁时，仍然头脑清楚，起居自律又讲究。她和儿女们合影，端端地坐在正中，气色和仪态居然是最显眼的那个。

　　婆婆早已与年龄和解，坦然接受衰老。她装了满口假牙，一笑便露出六颗白牙，和脸的苍老反差鲜明。晚上她摘了假牙，嘴唇干瘪，却仍笑眯眯的。假牙吃东西方便，只是不能用力啃咬。我洗个桃子给她，她会一脸羞赧地还给我。我把桃子切成薄片，她就慢慢地吃掉。她和假牙相处和谐，好像那就是她的牙。

　　婆婆很体谅人，我做饭水平不稳定，婆婆却配合得极好。做面条，她吃一碗；做米饭，她也吃一碗。盛十分满，她也吃完；盛七分满，她也不肯添。我好奇是她不好意思剩饭，还是从没吃饱过？有段时间，我故意每天盛到十分满，终于有一天，她开口让我少盛点儿。婆婆始终留有余地，碗里欠一些也算饱，略多些也尽力吃完。这余地，免了做饭人的尴尬。

　　婆婆遇事波澜不惊，总是大而化之。她吃饭不挑剔，问她想吃什么，永远是“都行”。我虽挑着软烂的饭食做，但是否可口却难确定，若非要问，也只有“好吃”二字。有一次菜极咸，我兑了水才吃下，婆婆竟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脸上没露半点情绪。她让我想起弘一法师的那碟咸菜——咸有咸的滋味。我等俗人，遇到好吃的，喜滋滋地吃到肚圆；遇到不好吃的，就一脸嫌弃。也不知我要修多少年，才能品透这咸淡滋味。

　　主动放弃听力是婆婆的睿智。婆婆耳背，却不肯戴助听器，和她说话要有合适的情境。饭端上桌，说吃饭了，她就慢慢过来吃饭；洗脸水兑好，说洗脸了，她就慢慢走去洗脸。要是问她冷不冷，她就一脸迷茫了。那年春节，儿女们商量如何给她养老，她就坐在一旁看，见我们笑，她也跟着笑。她选择听不见，免去了许多烦恼。

　　婆婆有八个子女，不时有人来电问候，听力不佳的她自有一套应对话术：饭后就说，吃过饭了；别的时间就说，挺好的，不用惦记；冬天说，不冷，有暖气；夏天说，不热，开着空调呢。一次大姑姐来电，娘儿俩聊了好一会儿。婆婆挂了电话就问我：“谁啊？是珍珍爹？”我笑喷，连男女都没听出来，分明是珍珍娘嘛！电话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彼此的牵挂。

　　心宁自安，静极生慧。婆婆像个观察者，时常安静地坐在那里，看日出日落，看我种的花草，看电视里纷乱的人，看我们上班去，又下班回来。她说话简洁无比，像删繁就简的三秋树。

　　周年祭扫去看她，坟头的小柳树柔枝轻扬，似她的温和从容。想起婆婆，心底不伤不悲，只觉她是一丛傲霜的菊，明艳地盛放过后，便坚韧地安守枝头，不忧不惧。生命的终点于她而言，只是一场安详闲适、从容归尘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