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我与丈夫同游黄山。我们从后山攀爬了一天，登顶后歇在峰顶招待所里，就为看光明顶的日出。第二天，刚过四点钟，我们穿上羽绒服，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走过被云雾浸染得湿漉漉的台阶，摸黑登上光明顶，山风裹挟着浓雾掠过石阶，山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手电筒的光束在雾气中时断时续，我们像是坠入了《指环王：双塔奇兵》中的空灵场景。

　　我们最终攀上山顶的一块巨石，人很多，我和丈夫坐于石头的边缘，紧握栏杆。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海与浓雾时，脚下沉寂的万千群山突然活了过来。乳白色的云涛在群峰间翻涌，时而如低低的浪头，吐出峥嵘的绝壁与峭崖上的孤松，时而如怒涛，将整座山峰吞没。在逐渐明亮的曙色中，天都峰、炼丹峰与莲花峰时隐时现，恍若神话中的蓬莱三岛。

　　我们正看得入神，观景巨石的下方传来急切呼唤：“这位老师，快来帮帮我们……”我紧握栏杆探头，见一位60多岁的瘦小老太，正搀扶着一位腋下夹着单拐的老先生。我与丈夫赶紧奔下巨石，我接过拐杖，丈夫则与老太太连拽带拖，助老先生攀上巨石。游客们主动让出面对云海的最佳位置，扶他们落座。

　　正是早春，天气寒凉，老太太却因为搀扶丈夫，出了一身的热汗。老先生取出毛巾替老伴擦拭，心疼地说：“为了让我看个日出，你受累了！快把热汗擦了，小心感冒。”老太太跟我们解释：“十年前，老头子左边膝盖的半月板就磨损了，上下阶梯，一定得靠拐杖助力，可他总念叨着，这辈子不来黄山看日出，太遗憾了。我总觉得，上山有索道，让我家老头子如愿，应该不是这么困难，只是没想到，下了索道，还有这么多阶梯要走，幸亏有这么多热心人帮忙，今天总算能欣赏到黄山顶上的日出！”

　　“快看！太阳要跳出来了！”不知是谁在轻声提醒，东南方向的云层开始泛出淡金色，云海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仿佛有无数半透明的金色鲤鱼在穿梭。这种动态的静谧最是迷人，五点四十五分，云海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朝阳映衬下，出现了奇妙的分层：紧贴群山的部分是烟青色，中间层是流动缥缈的乳白，最上层被朝阳渲染成了粉金色。这对老夫妻，眼神中满含孩子般的惊奇。我们仿佛伫立在泰坦尼克号的船头，在云海中航行。

　　俄顷，太阳完全跃出云层，状如仙桃的飞来石悬浮在金色云海之上，石顶的奇松投下长长的影子，宛如仙人垂钓的丝线……老先生喃喃自语：“奇景啊，真是我可以回味十年的奇景。”

　　下山，我和丈夫又送老先生去乘坐缆车。这让老夫妻感动不已，老太太从背包里取出一本汇集了老先生佳作的散文选，送给我们留作纪念。老先生在书的扉页上写下：“祝旅友夫妻，如我们一样，过上互相支持的人生！”

　　签完字，老太太如释重负，她要去厕所，嘱咐我们等她片刻。待老太太的身影一消失，老先生便很抱歉地说：“老妻逢人就要送我的‘著作’，让二位见笑了。我从前是炼钢厂的炉前工，烧了好些年的锅炉，后来因为爱写文章，被调到宣传科工作，直到退休。我知道自己的文章是什么水平。咳，惭愧啊，做了一辈子文学梦，生平第一本书，还是自费出版的。”

　　我赶忙安慰他说：“有一本书分送亲友做个纪念，也是好的。您妻子很为您的著作自豪呢！”

　　这句话，让老先生有了“得妻如此，更复何求”的笑容，“实话实说，出书要花3万多元，不是小数目。我的文友中，就有为出书闹到夫妻反目的，我们家，儿子儿媳妇都反对，儿媳妇说，‘您都退休了，还要那个虚名做啥？’老妻说服他们：‘你爸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写个文章，如今，他就想出一本书，为这辈子的痴心爱好做个总结，为什么不支持他呢？’”

　　这番话，说得我们都很感动。老先生打字不利落，他提到：“这本书20万字，都是我妻子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老先生翻开的书页里面，既有夫妻俩四十年前抱着小儿郎，在红旗照相馆拍摄的“全家福”，又有两人两鬓斑白时的“工作照”——老两口坐于一堆剪报中，老先生重读当年的文章，老太太戴着护袖，神情专注地在录入。老先生说：“老妻为了录入，儿子给她买的新羊绒衫，袖口都磨出了一片毛球，你瞧，就是为着保护衣服，她才戴上了护袖。”

　　此时，老太太已经返回，她听到丈夫既心疼又骄傲的声气，就笑言：“我家老头子写的文章，恐怕也只有我这个第一读者，当个宝贝。他总说我忙着录入文章，忙着与出版社沟通设计，又忙着当编外校对，辛苦我了，可他忘了，重读这些文章，也是将我们过去20年的路，重走一回。好多小细节，要不是看老头子的文章，我都几乎忘了呢……”

　　老太太搀扶老先生，慢慢走向索道入口，向我俩频频挥手，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人这一生，总有一些看似不合时宜的目标与愿望，一个业余写手要出书，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要爬黄山，这种没有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的“轴劲儿”，其实是一个人掩藏在社会角色与家庭角色背后的真实自我，是他没有被生存磨损的精神底色，支持他略带悲壮的追求，明白他一意孤行的心迹，这种伴侣，才称得上是知己。

　　从这一点来说，拄杖跛行的老先生，恰恰是一个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