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中，在“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之后，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前头还高高在天上，后面忽然低入尘埃，语意急转直下，只用两个“息”字过渡。大鹏升空，要靠风，扶摇即飙风，接着被吹送着飞往南冥，也要靠风，六月息即六月季风。然则，野马、尘埃又跟风有何关系呢？

　　首先得知道“野马”指啥。宋人沈括《梦溪笔谈》曰：“庄子言‘野马也，尘埃也’，乃是两物。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如吴融云‘动梁间之野马’，又韩渥云‘窗里日光飞野马’，皆以尘为野马，恐不然也。野马乃田野间浮气耳，远望如群羊，又如水波。佛书谓‘如热时野马阳焰’，即此物也。”

　　而田野浮气之说，亦有所本。西晋司马彪云：“野马，春月泽中游气也。”据此可知，“野马”是一种气体。春天晴日，远眺田野薮泽之间，阳气游弋浮动，犹如奔马，故而称之野马。其实不一定非得要在春月，非得要在薮泽之中，诚如流沙河所讲的：“夏天，如果是大平原，太阳把地面晒得非常热，贴着地面的空气被加热了以后，就会发生波动，我们远远望去，看到地平线上好像波浪一样，空气在动，视之如野马群奔。……有些司机夏天路上开车，水泥路面烤得燥热，他在驾驶座上看见前面好像有水在动，开过去一看没有水。他看到的有水在动就是空气在波动，那个就是‘野马’，又叫‘阳焰’，就是阳气形成的火焰。”

　　浮动田间之野马，窗里日光飞尘埃，这些都要有风或气的扰动才行，此之谓以息相吹也。

　　如果说《逍遥游》的“野马”非马，是虚写之马，不过是用马的动态打比方描摹野外的阳气而已。那么《庄子·马蹄》篇所谓“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则写的是实实在在的野马，将马的习性、日常生活描写得既准确又活泼，而重点又落在马之蹄上：蹄可以践霜雪，第一次特写；翘足而陆，第二次特写；怒则分背相踶，第三次特写。

　　冬季的山野里，野马照样会踏着碎琼乱玉低头食草。这样的场景被人遥遥望见，一句“马，蹄可以践霜雪”足以形容殆尽。“翘足而陆”之“陆”乃“踛”之通假字，是跳的意思。遇到风吹草动受了惊吓，马儿便会抬腿跳跃起来，这就是“翘足而陆”。高兴时，两匹马会用各自的颈项相交摩擦，发怒时则背对着身子互踢互踹，这就是“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