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一位相交数年的友人,起了不小的龃龉。事情的缘起,大抵是关于一笔不算少的钱款。记得事发之前,他是何等温文尔雅。口中说的是道义与情分;眉宇间藏的是诚恳与担当。他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要有些超越利害的追求。”我深以为然,并在心里,将自己与他一同归入了那“有些追求”的行列。这将自己想得太好的飘飘然,与将他想得太好的昏昏然,便如蜜一般胶住了我的眼睛。
直到那笔钱款的交割,像冰冷的刀锋猝然划开了这迷障。拖延,推诿,继而是闪烁其词的借口。最后,是干脆利落的否认。那一瞬间,我先是惊愕,继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我并非痛心于那笔失去的钱财,而是痛心于那个由我亲手描画并深信不疑的完美形象,竟如此不堪一击地碎掉了。
父亲见我连日郁郁,一日傍晚把我叫到书房。他不问事由,只拈起桌上的一枚铜钱。“你看这钱。”他缓缓地说,外圆内方。古人造它时,便已说尽了世理。对外要圆融,内心却要有自己的准则。老师教你‘以德服人’,那是‘方’,是给你自己立的规矩,不是让你拿去量别人的尺子。世上有些地方,是‘德’照不进的角落。譬如这钱。”
父亲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些许迷雾。我忽然想起老家一位远房叔父。他并非显赫人物,只是个守着几亩薄田的庄稼人,言语朴讷。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傻子”,因他总做些“吃亏”的事:谁家缺了短了,他总能凑出些钱来,从不立字据;邻人的牛啃了他的庄稼,他只挥挥手,说“畜生懂什么”;小学校修缮,他出的力最多,拿的钱却和旁人一样。
我曾疑惑,觉得他过于老实,在这世上是要吃亏的。如今再想,我那时的见识是何等浅薄。村人虽笑他“傻”,但家家户户有了红白喜事,必尊他坐上席;田地里有了纠纷,总爱请他来评理。他不是一个空洞的“好人”,他是“好人中的好人”,是好人群里,那个经过世道人心的淘洗,最终被人从心底认可和信赖的人。
经了这一番世事,我方明白,人生的痛,多半源于我们执拗的错位。我们为自己画像,总要加上圣洁的光环;为别人画像,又常涂抹上理想的油彩。这双重的幻象让我们在世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真正的成熟,并非变得愤世嫉俗、对一切失望,而是能平静接受“不完美”的常态,从而更珍视那些在泥淖中依然努力向“完美”挣扎的灵魂。
我不再执着于将自己活成标准的“好人”,只愿如叔父一般守住内心的“方”。对他人,宽容而不轻信,友善而不全托。如此方能于纷扰人世,活得明白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