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阅读史中,有些孩子在我的心上,留下了如此深的印痕。虽然明知他们是虚构的,但我依然悬心于他们的命运。比如在契诃夫的《万卡》中,小男孩万卡那封地址为“乡下爷爷收”的信,到底寄到了哪里?
在城里的靴匠铺做学徒的他,每天干各种杂活而不得片刻休息,而且还总是挨打。老板会用皮条狠狠抽他,用鞋楦头打他,把他打得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他还总是饿得要命,食物只有面包和稀粥。他希望能回到爷爷身边,回到以前那种快活的乡村生活里去。
契诃夫在这个篇幅很短的小说里,借万卡的回忆,放进一段“清澈而新鲜”的雪景,跟昏暗的小铺子、劳累压抑到密不透风的生活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天气好极了。空气纹丝不动,清澈而新鲜。夜色黑暗,可是整个村子以及村里的白房顶,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子,披着重霜而变成银白色的树木、雪堆,都能看清楚。繁星布满了整个天空,快活地‘睒’着眼。天河那么清楚地显出来,就好像有人在过节以前用雪把它擦洗过似的……”雪景越美丽,星星越快活,节日氛围越浓,就越让因为一条青鱼而挨打的万卡难过,也越让遥远时空里的我忧伤——我已经不自觉地把万卡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孩子了。
小说结尾,万卡跑到就近的一个邮筒,把那封宝贵的信塞进了筒口。他抱着美好的希望定下心来,过了一个钟头,就睡熟了。他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祖父坐在炉台上,耷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外号“泥鳅”的那条身子细长的狗,在炉灶旁边走来走去,摇着尾巴……
这个梦会成真吗?
在契诃夫的另一个小说名篇《渴睡》中,主人公是一个名叫瓦丽卡的小女孩。万卡和瓦丽卡这两个名字颇为接近,也许作家在写作时,是不自觉地将故事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13岁的瓦丽卡跟9岁的万卡一样,也是从乡村来到城里,也是在一个小铺子里忙个不停,干各种杂活,挨饿,挨揍……他们的杂活中,同样有最重要的一项:摇婴儿的摇篮。
《渴睡》中有一段令人叹为观止的“变形记”,渴睡的瓦丽卡出现了一系列幻觉:脸好像枯干了,化成木头,脑袋也小得跟针尖一样;当她刷老板那双又大又深的雨鞋时,雨鞋突然长大,膨胀,甚至填满了整个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长大,并且浮动起来……契诃夫的小说当属传统一类,但这些描写却具有了一定的现代意味,夸张、荒诞又无比真实地表现出人物所面对的绝望的困境。当然也可以认为其仍属于传统手法,因为它们又完全是写实的。
最终,瓦丽卡因极度渴睡,完全无法清楚地思考和行动。她如梦游般,或者说如同被可怕的命运操控的提线木偶一般:“悄悄地溜到摇篮那儿,弯下腰去,凑近那个娃娃。她把他掐死后,赶快往地下一躺,高兴得笑起来,因为她可以睡觉了。过了半分钟,她就已经睡熟,跟死人一样了。” 今天的我们,可以超越一个故事的叙述,将两个文本打通,以温柔怜悯的目光注视这两个孩子:瓦丽卡的结局,大概就是万卡的未来吧?如果一个孩子从9岁到13岁,都是在这样可怕的生活中度过,难道能避免瓦丽卡式的悲剧吗?
《渴睡》中,瓦丽卡所在的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天花板上印着小长明灯照出来的一大块绿色斑点。那块绿色的斑点如同一个活物,一直在她眼前摇晃,甚至钻进她的脑子,弄得她昏昏沉沉。在掐死娃娃之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头,向那块绿色斑点威胁地摇了一下。合上小说,很久后我才入睡:这块绿色斑点移到了《万卡》中似乎是被谁擦洗过的明净夜空中,高悬在我的梦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