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人的印象中，林徽因是一个黛玉式的病美人，写一点类似《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那样美丽精致的小诗，人如其诗，诗如其人，轻灵娉婷，如春天般光艳照人，又如白莲般超逸脱俗。人们总对她的美貌和那些传闻轶事津津乐道，可真正愿意沉下心来读她的作品、了解她人生全貌的人，却并不多见。

　　其实林徽因集建筑学家、诗人、工艺设计师于一身，曾参与设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1933年至1937年，林徽因三次赴山西，一路跋涉，风餐露宿，致力于古建筑的实地调查。我曾在一则资料中读到过这样的细节：“为方便野外调查，最后他们借住在附近一户农民家中。一侧的厢房没有门窗，屋顶简陋，四壁透风，也没有一件家具。当地气候昼夜温差很大，中午炎热得只能穿单衣，夜间盖着棉被仍让人冷得缩成一团。他们一住就是三天，每天跟着农民一起吃煮土豆和玉米面糊糊，偶尔吃到一点咸菜已然是佐餐佳品。”

　　无论我们如何富有想象力，似乎也很难将黛玉与上述生活场景联系起来。那位“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的刘姥姥，在出身书香世家的黛玉眼里，成了“母蝗虫”，她甚至建议惜春将画大观园的画作命名为《携蝗大嚼图》。宝钗盛赞黛玉之“母蝗虫”用春秋笔法，将世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烦，得人物精髓，“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性情豪爽的湘云，更是被逗得大笑，本来伏在椅背上，这下笑得“连人带椅都歪倒了”。这些饱读诗书的小姐，显然是把刘姥姥看作了一个滑稽的丑角。品评时，就像品评戏中人一样，在意的是点评是否精当，类似于品评大家写的菊花诗孰高孰低。她们的嘲讽里并非带有什么恶意，但今天看来，的确有刻薄之嫌。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是很难跨越阶层差异，理解刘姥姥为求生计而“舍去老脸”的生存策略的——为了讨贾母欢心，配合凤姐和鸳鸯，在宴席上做出种种滑稽表演，自嘲取乐。

　　我们很难苛求一个人跳出时代和阶层的局限，拥有客观与平等的视角，毕竟人不能悬空生活。但是，这也正说明了超越己身局限之难能可贵。而有着黛玉般绝代姿容、敏捷诗思的林徽因，正因此而显出了如此稀有的品质。她在山西调查期间，丈夫梁思成曾为她拍下一些工作照，其中有一张是尘满面、发凌乱的她，登上一架简陋的木梯，手拿尺子，全神贯注地测量唐代经幢的高度。她不惮尘土，不惧危险，还能与臭虫相伴：“由于年久失修，佛光寺屋檐下寄居了成千上万只蝙蝠以及臭虫。他们戴着口罩，爬上梁架，迎着灰尘仔细测量、记录、拍照，以至于一天下来，身上和背包里都是臭虫。”“林妹妹”的世界里，竟然闯入了臭虫！即便用卡夫卡式的荒诞笔法，也难将二者关联。

　　尽管如此，林徽因却依然具有高度的自省乃至严苛的自责意识。在其散文《窗子以外》中，我们读到这样的文字：“多少百里的平原土地，多少区域的起伏的山峦，昨天由窗子外映进你的眼帘，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动着的所在；每一根青的什么麦黍，都有人流过汗；每一粒黄的什么米粟，都有人吃去；其间还有的是周折，是热闹，是紧张！可是你则并不一定能看见，因为那所有的周折，热闹，紧张，全都在你窗子以外展演着。”有意思的是，这篇散文还曾出现在高考试卷上，命题者请考生回答：作者交替使用“你”和“我”两个不同的人称，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态度？参考答案为：转“我”为“你”，“你”成为自我观察与描写的对象，蕴含着作者冷静审视的态度；使用“你”的同时，又使用了“我”，蕴含着作者的自嘲与反思。

　　正是这样的自嘲与反思，使林徽因能跳出无形的窗子，真正来到“窗子以外”，其人生格局，远超一般的“才女”叙事，尽管她一直强调自己仍在“窗子以内”。而《红楼梦》里宝黛“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式的爱情悲剧，仍属于“窗子以内”的美丽故事，是人们坐在精致的包厢里欣赏的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