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岁的她,有一长串的“数字人生”——19岁三次离家奔赴革命,33岁成为首位登上国外指挥台的中国指挥,50岁重建中央歌剧院交响乐团,53岁率团在天津一宫创下连演39场《茶花女》的纪录,69岁应邀创办厦门爱乐乐团,92岁创办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97岁一天内仍可授课近7小时,并持续“洋戏中唱”剧目制作……“郑小瑛”这三个字早已成为传奇,大半个世纪过去,她仍是千万乐迷心中的女神,舞台和讲台上最闪亮的明星。
眼下,著名指挥家郑小瑛教授回到“老家”天津,在母校天津音乐学院为曾孙辈的学子授课,从郑式指挥法基础到歌剧《费加罗的婚姻》,循循善诱,悉心播下音乐的种子。
音乐之外,郑小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深邃思想、金句连连,以及活力满满的精神状态,都令人感慨,这位“90后”奶奶,为“90后”甚至“00后”的年轻人呈现着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一颗不曾更改的赤子之心。
她走遍世界
始终记挂“大王庄十一经路”
“这么多人啊,我要开始接受‘审查’了!”走进采访间的郑小瑛,虽然腿脚不太灵便,却满面红光、神采奕奕,难以想象眼前这位指挥大师已是97岁的老人。她甚至不断“抛梗”:“记者朋友们啊,我跟你们做朋友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连你们的爸爸都没有出生!”她说着还做了个鬼脸,大家都笑了。
“当王宏伟院长发出邀请时,我就说很愿意来,因为天津也算是我的老家。”谈及天津,郑小瑛的语气里都是情感,因为她的艺术人生正是从这片土地上起步——大王庄十一经路,如今天津音乐学院的老地址,承载着她珍贵的音乐记忆,“我第一次踏入我们国家最高音乐学府的校园学习音乐,就是在这里。我记得走进校园大门,右手边的大楼,便是当初指挥系建立的地方……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这份天津记忆,不仅有校园里的求学时光,更有与天津观众的温暖羁绊。“1982年,我们带着团队在天津第一工人文化宫演《茶花女》,天天演,有时候一天两场,一共演了39场,场场爆满!”郑小瑛说,这次破纪录的演出是自己一生引以为傲的事。为了让观众更好地欣赏歌剧,她当时特意在每场开幕前,加设20分钟的歌剧音乐欣赏讲座,“你七点钟来,我就在那里给你讲一讲怎么欣赏歌剧。大家特别喜欢听,有的人第一次来没听全,第二天甚至第三天还来,他们如饥似渴地想获得对歌剧的了解。”
天津与郑小瑛的羁绊,也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而转淡。在她创建厦门爱乐乐团初期那段举步维艰的日子里,不少天津朋友伸出了援手,“有天津歌舞剧院的老师、天津音乐学院的毕业生,还有天津交响乐团的老团长王钧时,多年在团里协助我的工作。”
“我也有一些回报哦!”郑小瑛笑着提起得意门生高嵩,她在自己身边学习多年,摸索出整套歌剧制作流程,如今在天津音乐学院任教,“我的学生受到了表扬,我很开心,总算是为母校、为天津贡献了一名优秀人才。”
每天授课近7小时
在天津留下音乐的种子
“每天下午授课3小时,中间休息1小时,紧接着再授课3小时。我们都很惊讶……”记者拿着郑小瑛在天津音乐学院的课程表发问,她笑着“秒回”:“你那么年轻,你惊讶什么?”
躬身讲台,“白+黑”前后7小时,上课的同学一脸佩服,“我都没见到郑奶奶去一次卫生间……”但郑小瑛却一脸平静:“这就是我的常态。”
半个月看似很长,实则时间紧迫,郑小瑛除了教授“郑式指挥法基础”,还要指导师生排演颇具难度的中文歌剧《费加罗的婚姻》。本月21日,这部歌剧即将作为2026天津音乐节的重要剧目隆重上演。
“指挥不可能靠一两堂课、两个礼拜就学会,但指挥打拍子,是指挥艺术中比较容易被看到和把握的一小部分,有的学员可以在短期内学会。这套指挥法是我几十年学习与实践的成果,当然我有这个自信,愿意把它放到教学体系里,让更多人受益。”郑小瑛说。
谈及选择《费加罗的婚姻》作为教学剧目,郑小瑛表示,希望将这部极具代表性的歌剧作品当作一部教材,将艺术的种子播撒在天津,日后可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因为这是一个学习班嘛,在汇报演出时,我希望由学员上台指挥,不管是获得自信还是积累经验,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贵的体验。”
在郑小瑛看来,好的歌剧“开花结果”需要健康的流程,她还提及此前与天津音乐学院合作歌剧《岳飞》的例子:“音乐、歌剧,我喜欢不见得你喜欢,总要让大家看到它的样子,判断它的音乐是否值得那么大的投入。我们孵化歌剧《岳飞》的过程,包括它在天津首演,若干年后这部作品还能走得远、获得成功,是我们和天津合作的一个范本。”
坚持“洋戏中唱”
唱不好中文歌剧是耻辱
阳春白雪,和者日众。
在舞台上跨越70年的音乐追求,在郑小瑛看来可以总结为一句话:“让中国歌剧为人民服务。”
说到中国人的审美,中国人对音乐的热爱,郑小瑛如数家珍:“我们中国人非常喜欢音乐戏剧,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有这么多成套的音乐戏剧剧目,每一种方言都有自己的剧种、剧目,我们要为这样的绝无仅有而骄傲!”
郑小瑛也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工业革命很晚,交响乐落后,我们的三大件、四大件演奏和西方庞大的管弦乐队演奏出的喜怒哀乐还有差距,我们还需要学习。”而学习的目的绝非照搬,“我们要学西方的方法,学完以后为中国歌剧服务。”
“我们中国引进、自己制作西方经典歌剧,是1956年底的《茶花女》,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说要唱原文,是不可能的。当时大家都很清楚,艺术要为中国人民服务。”提起当年的前辈们,郑小瑛动情地哼起《长城谣》等歌曲,“张权、周小燕、沈湘这些海归歌唱家,回国以后都努力追求唱好中文。”
可如今国内歌剧的种种现状,却让郑小瑛忧心忡忡:“现在很多歌唱家,出国学人家的歌剧,将大量时间用在学法文、意大利文、德文上,却忽略了我们的歌剧艺术需要为中国观众服务。甚至有的演唱者唱得并不标准,靠拼音唱,每个字都没有感情,台下的观众更是感觉莫名其妙,看完字幕再看人物,搞不清是谁唱的,人物关系也理不清,最后就放弃了。一说起来却是‘我看过歌剧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她直言不讳地表达观点:“我们学意大利唱法,是因为它音量大、音域宽、表现力强,适合在戏剧里表演。我们要学的是这种方法,然后运用到汉语上,这是当代声乐家应该投入的历史任务。”
“那些拒绝用中文演唱,认为用中文唱不好歌剧的,我认为是——耻辱。中国人说不好中国话值得表扬吗?中国人唱不好中国歌难道会觉得体面?这是完全错误的价值观,为什么会流行?”郑小瑛语气加重,她语重心长地解读“洋戏中唱”的理念,“大众都认为我是在创新,其实我是不忘初心。”在她心中,中文歌剧才是西方经典走进中国观众音乐世界的正确路径。
没有生病的权利
当指挥要有副好身板儿
“一个心地狭窄、孤僻冷漠、容易结怨记仇,或傲慢暴躁、任性虚荣的人,是难以成为一个好指挥的。”郑小瑛曾在《中央音乐学院学报》发表题为《激情基于理性 表演体现学识——谈青年指挥应具备的素质》的文章,凭借超半个世纪的指挥工作,得出自己对于这个职业细致入微的观察与感悟。
“指挥是歌剧艺术表演中的主帅!”郑小瑛伸出手指,强调指挥在一个乐团中的灵魂地位,“(主帅)不是导演。导演安排好角色排好戏,就可以在底下看戏了,但指挥要分分秒秒领导戏的演出,因为歌剧的主要表现手段是音乐。要成为一名好的指挥,要对作品有深刻认识,要有足够的文化和音乐理论修养,还要能团结大家一起创造艺术。他的任务是坚定勇敢地领导和鼓舞大家攀登音乐艺术表演的高峰,绝不能临阵脱逃,或‘杀身成仁’而导致‘全军覆没’。”
“哎呀告诉大家!没有一个好身体,不要当指挥。真的,你不可能每天头疼脑热就去休息,上百人都在等着你。”郑小瑛特别强调,自己收女学生时,一定会考察对方是否有坚定的意志力,“女孩子容易娇气,一会儿头疼脑热,一会儿心里不舒服,就不去排练,我会告诉她,这是不可以的!你要知道,学了指挥就意味着——你没有生病的权利!所以,这完全不是一个风光的职业。而女指挥,更要突破很多难关,才有可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
干活+锻炼
97岁的保养秘诀太意外
“我太老了!”面对媒体记者,郑小瑛笑着说道;而面对天津音乐学院的学生,她在现场感慨:“我70年前就在这里求学,那时候你们在哪里呀?”
97岁高龄仍思维敏捷、精神矍铄,被问及有没有什么保养秘诀,面对这个“俗套”的问题,郑小瑛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精彩答案——干活,锻炼!“(身体)不是保养出来的,是锻炼出来的!”她坦言,自己从来没有时间刻意保养,“你要太注意保养,就没有时间去做工作。指挥承担的责任很重,一个几百人的工程,要靠你计划,每一点都不能忽略,最后才能有好的成果。在这么多事情面前,哪有时间考虑保养?所以保养,完全靠边儿!”她潇洒地一挥手,仿佛在舞台上快意执棒。
郑小瑛说:“我主张在生活上粗放一点,所以那些卖保健品的肯定不喜欢我!”大家都笑着表示,郑老师的“包袱”真是说来就来。而她所说的这份“粗放”,是对生活的淡然,更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对艺术的执着,诠释着“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的人生态度。
百万网友围观
点赞“表白”
停不下来
“卖保健品的肯定不喜欢我!”说到自己的保养方法,郑小瑛以最接地气、最朴素的回答获得了网友的热烈回应。截至发稿,本报发布的相关视频号播放量达80万+,留言逾1600条,集体点赞这位“可爱又硬核”的郑奶奶。
@王全喜:97岁的著名指挥家郑小瑛令人敬佩。1982年她在天津第一工人文化宫演出,我曾和一群年轻人在入口处围着她聊天,至今记忆犹新!
@静水深流:这爽朗的笑声就是最顶级的保养。
@阿福头6346:家务、指挥都是干活,说到底一个人就是要工作,从中得到锻炼和快乐,生命在于活动。
@沉默是金:听听近百岁的郑小瑛老师对生活、对工作、对保养的看法,很受启发很治愈。原来干活有这么多的好处啊,这下我心理平衡了。
@QiuReed:郑小瑛先生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中气十足,祝愿先生健康长寿!
@金鸡8850:干活就是最好的保养!好身体是锻炼出来的!
@黄建明3096:老人家连个手势都那么果断!
摘自今晚报视频号
记者手记
自述“没有权利生病”
感染万千年轻网友
“我是一名歌剧老兵。”郑小瑛不止一次地告诉大家。
在天津,这座见证了她创下歌剧纪录的城市,她回到“老家”播撒音乐种子,“责任感”依旧在这位老人身上闪闪发光。
在“大师课”的讲台上,她手把手指导青年指挥和青年歌剧演员,让源自西方的歌剧艺术真正“说中国话”。授课摒除“架势”,全是干货与实操:郑小瑛结合演员现场演唱,逐段打磨、精准纠错、细致点评;针对演唱问题,同步为指挥专业学生讲解指挥技巧。她时而执棒,时而耐心指导学生的演唱,针对性地给出修改方案……这并不轻松,首日授课结束,她感慨:“最重的一天过去了。”
回到天津音乐学院的忙碌工作,是郑小瑛音乐人生的一个“切片”。
她于1962年在莫斯科音乐剧院指挥歌剧《托斯卡》,成为首位登上国际歌剧指挥台的中国指挥;她年逾古稀却将交响诗篇《土楼回响》带到全球12国,创下中国交响乐演出纪录;她曾在1998年、2014年和2015年三次罹患癌症,却在术后不久重新登台,将“指挥没有权利生病”的自述演绎到极致,被年轻网友称为“硬核奶奶”。
郑小瑛说,自己从未想过放弃指挥台,放弃观众,她曾坦言“如果有一天倒在指挥台上,那才是最浪漫的事”。这旺盛的生命力和对艺术执拗的追随,成为许多音乐人的理想灯塔,也是千万观众心中的精神指引。
最硬核的人生,始终有最温柔的梦想伴随。
记者 王轶斐
除署名外 图片由天津音乐学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