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三回,作者从主人公贾宝玉的视角,写下“四时即事诗”,分别代表着大观园之夜的春、夏、秋、冬叙事。四首诗借助四季更替,实现了空间叙事的时序转换和情节的推进。
曹雪芹的叙事技巧着实令人叹服,用粤地红学研究者吴铭恩的话说,开了电影“时间转换蒙太奇”的先河。“蒙太奇”是电影艺术的表现手法,指在剪辑过程中,导演将分散的镜头组合,最后形成完整的电影。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在其专著《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中,引入了中国小说叙事模式对电影“蒙太奇”表现手法的借鉴。《红楼梦》虽未依赖“蒙太奇”的镜头转换,但凭借场景的设置,并通过读者对作者构思的参与性阅读,达到了与电影技法“蒙太奇”同样的艺术效果。
先看《春夜即事》: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这首七律诗,描绘出一幅春夜生活图景。首联写卧房实景,“霞绡云幄”点出了室内陈设的富丽华贵。更声乃虚景,“蟆更”是夜里打梆子的报时声。程高本“蟆更”作“蛙声”,当系续书者不懂“蟆更”本意的臆改。无论实虚,都是从景中引出人。大意是,任凭铺锦被、挂绣帐,仍可闻深夜中隔巷更鼓之声,但主人公并无睡意;颔联引出“梦中人”,写卧床未睡听窗外雨声,觉寒意侵来,眼前浮起春色,感到欢乐如好梦易逝;颈联采用拟人手法,为“梦中人”林黛玉写照。以“烛泪”和“花愁”写出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的情态。以我之情观物,物亦带上我之色彩,可谓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阐释的“有我之境”;尾联写贾宝玉心绪烦乱,耳边仍回响着丫鬟们的谈笑。整首诗采用了“移步换景”的手法,从室内写到室外,由眼前景写到心中情,将多情公子因思念“梦中人”长夜难眠的情状,刻画得惟妙惟肖。
毋庸讳言,“春夜即事”这首诗思想内容略显贫乏,但文字华美,风格上接近宋初诗歌流派“西昆体”。诗中传递出贾宝玉雅致的情趣,对此,红学家朱淡文曾有过评论:“是贾宝玉等贵族阶级有闲生活的写照,流露了贵族公子风花雪月、粉淡脂莹的生活情趣。”“春夜即事”表现了贾宝玉刚步入爱情领地时的微妙心理,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与林黛玉之间悄然萌发的爱情。
中国古代不少诗词中,弥漫着“伤春”的情绪,“春夜即事”便可归为这类题材。无独有偶,《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听到了一首歌:“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歌出自警幻仙姑之口,透露出大观园儿女“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命运。“春”是大观园的美好时光,在这个季节,宝黛共读西厢,宝钗扑蝶,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春”象征着生命力和希望,同时也包含了短暂易逝之意,如岑参诗云“枕上片时春梦中”,苏轼诗亦云“事如春梦了无痕”。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笔下流出的愁绪,多与“伤春”相关,或深闺寂寞或羁旅乡愁。既然“春”如此短暂易逝,又何必徒增烦恼,还是珍惜当下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