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1897—1960），字羡季，别号苦水，晚号驼庵，是一位著名词人，也是叶嘉莹先生的老师。顾随刊印过六种词集，《积木词》为追和《花间集》之作。《花间集》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词集，收录晚唐五代时期的词人词作。“追和”是对前人作品进行模仿唱和的创作行为，在跨越时空的隔代对话中，既可学习前人，又可抒写自我情思。

　　《积木词》颇为特殊，除了它的词学承袭意义，也对顾随自身具有独特意义——隐藏着词人真实的自我。如顾随在《自为六绝句题积木词卷末仍用自题荒原词韵》（以下简称“自题”。节选自河北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下同）其一中所说：“重抛心力赋新词，霜鬓星星映短髭。宿酒三更和梦醒，廿年心事夜灯知。”虽为和词，却依然是抛心力所为，表现廿年心事，而那心事又是如此孤寂幽隐。

　　受鲁迅精神影响，顾随始终希望自己是人生战场上一名坚定勇猛的“战士”。为此，他曾积极改造自己抑郁哀愁的性情，1928年他在致友人的信中说：“弟将努力锻炼意志……决不再忧思抑郁以自伤……文学是弟天性所好，而且责任所在，不敢后人。惟旧日愁思无聊之习气，非铲除净尽不可。”在《无病词》《味辛词》《荒原词》《留春词》等词集中，他更多以战士的面目示人，打破牢愁，如《荒原词·采桑子》：“不要无聊。不要牢骚。不要伤春泪似潮。”《无病词·行香子》：“可唤愁来，鞭愁死，葬愁尸。”在取得一定成效之后，旧日之感慨逐渐减少，他忽而“摈词不作”，转向诗与曲，1933年还下定“断断乎不为小词”的决心。

　　但是，约两年后，1935年冬至1936年春，将届40岁的顾随卧病北京夜漫漫斋，幽居寂寥中，翻阅《花间集》，忍不住对其进行追和，由是产生了《积木词》。这看似是一本“游戏”之作，却流露了他的真性情，寄托了无限心事，如其自序说：“醉时所说乃醒时之言，无心之语亦往往为心声；观人于揖让不若于游戏，揖让者矜持，游戏者性情之流露也。”

　　一、拈得金针还自伤

　　《积木词》中不再有战士的坚毅，而是满纸旖旎缠绵的情思。此时此刻，他任由自己徜徉花间，流露这一自我，追忆那曾经旖旎柔美如今却残破再也回不去的旧梦：“怀中剩得旧金钿。共谁重话十年前。双燕点波生绿皱，飞花如雪拂朱阑。当时已似梦初残。”（《浣溪沙》五首其一）曾经有蓦然相遇，两心相许，过往的欢娱映刻着痛苦的回忆：“记得两心相许。花间莺乱语。无那春随人去。云鸿无片羽。”（《归国遥》三首其一）他时而化身女子，在幽闺中自怜，痴心等待，满怀相思意绪，悲婉地在青春流逝中抒发情感的不圆满：“拈得金针还自伤。昼初长。绣鸳鸯。”（《江城子》二首其一）有时，那等待焦灼、热烈而直白；有时，会陷入无限的猜疑、委屈与伤感。他时而又回归自己，借朦胧的形象诉说人生的哀叹：“花底移灯独自归。酒醒时候梦耶非。生涯常是与心违。”（《浣溪沙》四首其四）虽在形式上是和词，词情却是他自身在哀婉低吟：“中年莫说青年乐。当时酒味如今薄。独上赤栏桥。”（《菩萨蛮》五首其三）缱绻中他不禁流露出内心的深悲沉恨：“敛眉愁数十年别。常负清明节。前欢已似梦无痕。”（《虞美人》四首其三）

　　在对五代词人的追和中，他以自己的深情锐感，一步步走入心灵深处瑰丽幽渺的梦魂中，那里双燕呢喃，却缠绕无尽的愁绪：“愁听花间双语燕。闲掩小屏山六扇。炉中烟袅作春云，愁绪碎来成断片。”（《玉楼春》二首其一）那里芬芳洁白，却清冷孤寂；那里离多欢少，唯有幽思相伴，那里有千古不灭的梦与情：“芳草萋萋作绿茵。年年见此忆罗裙。声声啼鴂不堪闻。黄壤千年埋玉树，旧情一缕化晴云。”（《浣溪沙》三首其一）以及绵绵不断的相思：“年来音问拚相绝。万绪千头都作结。”（《应天长》二首其二）他以细腻敏锐、深刻蚀骨的体验，写出哀婉缠绵轻盈灵秀之词句，触到人类心灵深处隐秘美好之光蕊：“明月寒光疑向曙。独坐深闺，检点新情绪。香烬炉烟余淡雾。轻盈还恐随风去。”（《鹊踏枝》九首其四）

　　他怀有深挚浓烈的热爱，却只能在寒冷无情的月光下回望，那些过往的短暂的美好时光，成为心灵深处炽热的光亮，燃烧后的一缕烟一片雾，都被密密珍藏，唯恐消散殆尽。这已不是某一人某一天某一时某一事的哀婉惆怅，而是有情的多情的人类永恒的心灵世界。

　　二、未免有情 谁能遣此

　　唯有顾随知道自己在《积木词》中写得多么认真、痛苦和伤悲，时时涌起心底蓄积的眼泪，如《自题》其四中说：“古市隐居春复秋，寻欢留梦两无由。凉风一自天末起，清泪还从心底流。”他也知道不应该放纵自己沉溺在情绪的旋涡中，如《自题》其三所说：“当年清泪一行行，引吭高歌是酒狂。定力不坚余习在，好将辛苦易悲伤。”以往他惯于将苦痛隐藏而引吭高歌，现在则将它们一一呈现，所谓“定力不坚余习在”，不只是填词这一形式，还指内心隐藏的忧郁哀愁情绪。填写这些小词，虽然辛苦，却没有辜负自己真实的心灵，如《自题》其六中说：“人问是今还是古，我词非古亦非今。短长何用付公论，得失从来关寸心。”

　　对顾随而言，以回避来逃脱旧日愁思更为容易，沉溺反而会有被情感旋涡吞噬的危险，徒自苦、自伤与自悲，但是他没有逃避，而是在《花间集》的情思中，直视那忧愁的洪流，纵身跃入，在情绪的没顶之灾中沉浮。这看似放纵，却何尝不是他的另一种搏斗，而且需要拥有比逃避更加强大的力量、勇气。如《自题》其二说：“莫谩惊人只自惊，黄华采得更餐英。心安未藉参禅力，肉搏终须用短兵。”他不仅没有被吞没，最终还获得内心的安宁，达到这一境界，他不是靠宗教参禅，而是直接与内心的愁思、软弱、忧伤等情绪交锋。这种短兵肉搏更为冷酷残忍，因为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裸露在苍茫时空中真实柔软的自我心灵。

　　病起后，顾随在春日大风中，去清华园造访昔日同学俞平伯，请他为《积木词》作序。俞平伯有深厚的家学渊源，亦是一词人，不愧是顾随所认定的《积木词》知音，他在序中百转千回小心谨慎地道出《积木词》的秘密，既呵护照顾了词人的自尊，又深刻揭示出词心。

　　俞氏指出，词体善于表现“幽微灵秀、宛折缠绵之境”的独特性，认为顾随所写内心深处幽隐绵缈惝恍之情思，实是人类所共有，却稍纵即逝，任由漂泊、湮没：“斯怀也，为人心之所同，固长存于天壤之间耳，使其不言也，则亦漂泊而已，湮没而已。”唯别有情怀之人才能将其写入词中：“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俞氏一语道破顾随天生禀赋的敏锐多情本质，“其奈此风流缱绻无奈之情何”，并指明《积木词》所运用的高妙手法：“或假贤人君子之笔，以宣里巷男女之情；或假里巷男女之口，以写贤人君子之心，其归一也。”在假借中，围绕情思，或是直抒，或是婉写，不离乎真，而达于美：“真者，其本来之固然。美者，其引申假借之或然也。”最后俞氏又说“于我心有戚戚焉乎”，他之所以理解顾随，乃是因为他在本质上也是这样一个有情多情之人。

　　三、只望保留面目

　　经过《积木词》的唱和，顾随的词大有进境，如俞氏所说，由原来的以新意境入旧格律，发展至“合意境格律为一体”，也使其在心灵上更深层次认知了自我，并勇于面对、不避讳内心的软弱。可惜，《积木词》1936年完成后未能付梓，1937年抗战爆发，顾随再无闲暇心力体验小我之情，所有情绪都转变为故国之思，《霰集词》《濡露词》等写出坚定的抗战决心与民族气节，尽显战士的品格。在时代洪流中，《积木词》如珠玉散落大海，虽有四十余首收入全集，却未引起人们充分重视。幸而，九十年后，有学者从时光深渊中，细心打捞八十首并出版，力求恢复其光洁色泽，使芬芳幽缈的词人情思得以鲜活呈现。而我们，唯有看到顾随真实的一面，才不辜负他的词心。

　　对当代人而言，理解顾随的情思，才可以理解他教学之基础、著述之精髓。正是因为有细腻敏锐的情思，他才能在课堂上揭示诗词中隐藏的秘密，才会讲唐僧看到东土的扇子而生病，称赞他好一个多情的和尚。正是因为其多情，才能对家国怀有炽热爱恋，对人民怀有深切同情，如他说鲁迅外表是冷的硬的，内心却是热的。理解顾随的情思，才可以体会他以多情锐感之心灵，在沦陷期间承受的加倍痛苦。也可以理解，他为何特别欣赏禀赋词人才情的学生叶嘉莹，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同一类人。

　　《积木词》作为顾随最细腻幽隐的自我表现，有着独特的价值。如鲁迅所说：“战士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无不和可歌可泣之部相关联，这才是实际上的战士。”李霁野也曾说：“处处要保持自己的真面目，也处处不要抹杀别人的真面目。”顾随自己也曾说：“先生觅句不寻常，一字一平章。只望保留面目，更非别有心肠。”由此，从《积木词》中我们知道，顾随不只是慈父、良师、学者、作家、书法家，等等，更是一个有着丰富敏锐细腻情思的人，以一颗多情心灵，在战场上努力担荷、勇猛前行，这才是他的本我，才是战士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