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放松一下，看一档有趣的综艺节目，里面有位颇受女士欢迎的英国绅士。他跟一位女嘉宾在咖啡店约会，服务员送上咖啡，他很礼貌地说谢谢，由此说起他交友时很看重一个细节：对方如何对待服务员。有些朋友跟他对话时，温和有礼，时而文采斐然，时而哲思飞扬；但对服务员说话时，则马上换了一副面目，冷淡生硬，甚至百般挑剔，颐指气使。他觉得应该平等地对待所有人——不分阶层、性别、种族，这是一个文明人最为基本的教养。

　　有位朋友也曾告诉我类似的细节。她去一位朋友家作客。那位朋友美丽优雅，多才多艺，平时说话轻言细语，为人温柔体贴，总之从各方面看，似乎都完美无缺，是大家眼中的“女神”。但当家里的阿姨替她们送上茶水时，她却秒变成一位发号施令的女主人：“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就是记不住！这套白瓷茶杯，杯盖一定要擦干净，不要留水渍！难看死了！”

　　我的这位朋友跟我一样，不懂茶艺，不知道她们那天喝的茶该用什么水、如何冲泡、搭配什么样的茶具，才能完美诠释名媛们所看重的茶道那份高雅脱俗——是要像《红楼梦》里的妙玉那样？刘姥姥那样的贫婆子，自不在妙玉眼里，当黛玉问她，泡茶的水是不是旧年的雨水时，她竟然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一向视别人为“大俗人”，讥讽刘姥姥为“母蝗虫”的黛玉，在妙玉这里，竟然成了“大俗人”！然后妙玉告诉黛玉，这是她五年前的冬天收的梅花上的雪，存在一个鬼脸青的花瓮里，埋在地下，方有如此“轻浮”。此处之“轻浮”，是形容茶味不凡，如宋代吴淑《茶赋》中所说“轻飙浮云之美”。连一向孤标傲世的黛玉，也知道妙玉生性怪僻，竟然没有发作，更没有还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像我这样的俗人，不但不能领悟雅人之“轻浮”，更要对其敬而远之，退避三舍了。

　　回来说这位“女神”。她家里的阿姨，要比她年长二十岁左右，是她母亲辈的女性。她不用敬语“您”，这也就罢了——我们对亲近的长辈，也许用“你”反而更加自然。但对长辈如此叫嚷，真是让我的朋友“刮目相看”“瞠目结舌”！也许“女神”已经自动将替她完成俗世家务的阿姨，隔离在需要她高颜值、高智商、高情商地面对的“人”的世界之外了。

　　我猜想“女神”那天泡的或许是一朵金丝皇菊。想象着金黄的菊花在澄澈的水中粲然绽放，的确有几分“悠然见南山”的韵味，仿佛我们正徜徉在秋山中，突然在一潭明净的秋水旁，遇见了一朵金黄的微笑。在黛玉那首如此清雅的《咏菊》诗中，亦有“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之句。“平”字通“评”字，“平章”即品评之意。陶令指的是大诗人陶渊明，他曾担任彭泽县令。

　　就是这位赋予了菊花“孤高傲世、隐逸脱俗”之象征意义的陶渊明，其实还有一则一点也不孤高的小故事。南北朝时期萧统所著的《陶渊明传》中，有这样的记载：陶渊明担任彭泽县令时，没有带家眷同往，而是留儿子在家。他担心儿子独自生活困难，便派了一个仆人去帮忙打柴挑水，并特意叮嘱儿子：“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这个人也是别人家父母所疼爱的孩子，你要好好地对待他。这个暖心的叮嘱，是“女神”所不能读懂的一朵“金黄的微笑”：教养不是表演给平级或上级看的“精致妆容”，而是对待那些“于我们无用”之人时，脸上自然流露的尊重与善意。真正的“轻浮”不凡，不在于梅上雪的清冽，而是无差别的“善遇之”。

　　那位对着母亲辈的阿姨呼喝的女神，大概不会想到“此亦人母也，可善遇之”。而我们还可以跳出“子”或“母”的身份，将之延展为“此亦人也，可善遇之”。这应当也是陶渊明的本意。我们还可以将其延展到一切生命，如陶渊明的《读山海经·其一》中：“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甚至是滋润草木的那一滴雨、那一缕风：“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