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学时,我在课文里曾读到波兰小说家显克维支写的一篇《小音乐家扬科》,从此,那个瘦小的、精灵一样在人间来去匆匆的孩子,就一直留在我的心上。在我的心园里,留了一个小小的角落,给这个小说家虚构出来的孩子。在那里,他可以拿着心爱的小提琴,拉出他心里那些无穷无尽的美妙声音,也让我的心一直徜徉在天籁般的旋律里。
成年后,读到这篇小说的完整版,多了许多未曾见过的细节,扬科的形象就更鲜明立体地陪伴着我,像我书斋里的一个小小精灵。
小扬科出场时,作家给他画下了这样的肖像:“他的身体一直都很瘦小,皮肤晒得黑黑的,肚子鼓得很大,两颊凹进去,一头差不多全是淡白色、像亚麻那样的头发,遮盖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这双眼睛看起东西来,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地方。”要怎样出色的画家,能充分读懂扬科的心灵,才能画出这双有神又迷茫忧伤的眼睛呢?这个几岁的孩子,眼睛仿佛总在眺望远方——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尘世,而在那天堂里的音乐。当然,那天堂里的音乐其实散落在人间,但是只有少数有福之人能听见。
瘦骨嶙峋、迟钝沉默、生着肺病的扬科无疑是不幸的,但他又是上天的宠儿。想象一下:无论什么时代,芸芸众生或者为忙碌而抱怨,或者因闲暇而无聊。而扬科无论处在何时何地,只要有音乐,就如置身天堂。他能听见树林里松树、山毛榉、白桦、黄莺的歌唱;回声在歌唱,田野上的小草也在歌唱,麻雀在房边的果园里啾啾叫,连樱桃树也在摇动奏出音乐;夜里,青蛙咯咯地叫,秧鸡在草原上歌唱,苍鹰迎着露水在呀呀高叫,公鸡在篱笆后面引颈啼叫。我印象最深的细节是,有一次有人家派他去干活儿,让他撒粪,风吹着木杈,他也认为是在奏乐。扬科大概是属于能从粪土般的生活里感受到圣洁境界的天才,甚至可以说具有某种超凡脱俗的灵性:“他母亲不敢带他到教堂去,因为风琴一响或甜蜜的歌声一起,这孩子的眼睛就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真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只是他完全不自知,而周围的人更是将他视为异类,如果他能活到成年,恐怕也会被当作傻瓜或疯子,而很难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立足之地。
地主家庄园里的仆人有一把小提琴,他有时在暮色苍茫的时候拉起来,以博得女仆人欢心。在扬科的眼里,这把小提琴美到了极致:在皎洁的月光中,凸出的琴腹、凹进去的琴腰,琴弦和弯把,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晰,琴钮亮得就像圣约翰节的萤火虫那样,旁边挂着的琴弓就像一根银条。这把银光闪闪的、如月色一般美的小提琴,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于是,被归入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的显克维支,在这里或许是不自觉地,凭着准确描写人物心理状态的本能,赋予了这段情节一种超现实的魔幻色彩,或者说将之变成了一出万物有灵的童话剧:那小提琴在月光中像是在向他靠近,仿佛直向他游来……有时显得暗淡,有时又亮得耀眼。风在吹,树在簌簌地响,牛蒡在轻微地摇摆,似乎都在为扬科鼓劲:“去吧,扬科!饭厅里没有人。快去吧,扬科!”夜莺和猫头鹰的态度则截然相反,夜莺在花园的池旁时而轻微、时而大声地歌唱:“快去快进去,把它取下来。”诚实的猫头鹰却在扬科的头上轻盈地盘旋,对他说:“扬科,不要去!不要去!”后来,猫头鹰飞走了,夜莺留下了,牛蒡便大声地嘟哝着:“那里没有人啦!”小提琴又光芒四射……
对于处在迷狂状态的小扬科来说,这些声音无疑是巨大的折磨,但又构成巨大的诱惑。光芒四射的小提琴是一件圣物,只要能把它抱在怀里,哪怕只是轻轻地摸一摸,就是至高的幸福。然而,对于卑微的人来说,幸福总是不可及的。在扬科不小心碰响琴弦后,他就被仆人发现了,一个粗壮的睡意惺忪的声音,怒气冲冲地问道:“谁在那里?”小鸟般苍白瘦弱的扬科,面对“粗壮”和“怒气冲冲”,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不难想见。
小说结尾,地主家的小姐从意大利回来,感慨地说:“那是一个艺术家荟萃的民族。在那里,有才能的人能够得到发现和保护,那真是幸运!”而白杨树在扬科的坟上簌簌地响着,也在读过这篇小说的读者心头一直簌簌地响着,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