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喜欢喝茶，那茶叶是村上商店柜台里最便宜的花茶。初中毕业那年，我是我们村里唯一考上县城重点高中的学生。开学前的晚上，父亲为我煮茶践行。

　　那晚，月光透过门前老槐树的罅隙落在院子里，母亲和我收拾行李，父亲则默默地在院子里的火炉上为我煮茶。月色很美，也很柔和，他瘦弱的身体在地上留下的身影仿佛嵌入大地里一样坚实。

　　父亲招呼我过去，对我说：“茶煮好了，喝一点吧，这是家里的茶叶，虽然清淡却有味道。”我愣了愣。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手掌上的茧子比田埂上的硬泥还厚，这辈子最常端的是盛玉米粥的粗瓷碗，最常抽的是两毛钱一袋的旱烟，“煮茶”这种听起来带着文人气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

　　父亲说：“听村里教书的老陈说，茶叶煮着才香，读书人都爱喝茶，你出去读书，以后也算是个文化人了。”父亲蹲在炉子边，抬起头对着我笑了笑，“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给你的，喝一杯煮的茶叶吧，也算给你践行。”他的声调格外低沉，语气也变得柔和了。

　　我喝了一小口，似乎茶水也不如平日里那么苦涩，反而带着醇香。透过炉中升腾的水汽，我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背已经驼了，他头发里的白，又多了好多，风一吹，几根白头发就飘在水汽里，看得我眼睛忽然发涩。

　　“你出去了，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没钱了就给家里写信，我和你妈在家都好，不用挂念。”父亲端着自己的那碗茶，只喝了一口，就停下来抽旱烟，烟袋锅子忽明忽暗，与天上的月光遥遥相对，“我和你妈不懂外面的道理，你自己在外头，要学会吃苦，咱们家就全凭你了，不过也别太苦了自己，一定吃饱饭！”我的心似乎被人揪住一样，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我佯装喝茶，把头压低。

　　月光落在茶杯里，晃啊晃，把父亲的影子，满院的南瓜香都晃进了那杯茶里。